餐厅里,盛明兰、魏轻烟、孙清歌,以及新入座的张好好,四人已在等候。
这是徐家自定的规矩,若无外客,便是一家人同桌用饭,图个热闹亲近。
徐行在主位坐下,目光掠过坐在末位的张好好。
她身姿依旧拘谨,握着筷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知该不该动,该如何动的模样,显然是还未从女使的身份里转过弯来。
“张好好。”徐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先放到盛明兰碗里,然后才开口。
张好好闻声,立刻抬起头,眼里带着紧张。
“你入我徐府,是你父亲张敬的安排。如今既已登记入册,便是徐家的人了。”徐行语气平静,却带着定论,“往后,凡事当以徐府为重。我徐家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买卖妾室的规矩,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魂。”
“既进了门,便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安了张好好惶惑的心。
她之前经历祠堂一夜,又突然被告知成了妾室,昨夜独守空房到子时,心中七上八下,全然不知命运将她抛向了何处。
此刻听徐行明言是父亲安排,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好好明白了。”她低声应道,小心地看向旁边的魏轻烟。
魏轻烟正微笑着看她,还对她眨了眨眼。
张好好脸一白,又赶紧低下头去。
徐行不再多说。
有些隔阂与生疏,还是需要时间来消磨。
“等会儿,轻烟和好好,可要随我与大娘子一同出门登高送青?”徐行问道,这是重阳习俗之一,登高望远,佩戴茱萸,有送走青瘟、避邪祈福之意。
张好好下意识地又看向魏轻烟,魏轻烟这次没看她,直接对徐行道:“去!我都好久没出府门了,正好趁这重阳佳节,出去透透气,瞧瞧热闹。”
“我……我能去么?”张好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
“去。”徐行笃定道,“你跟在大娘子身边,仔细伺候着。”
征询她意见,还不如吩咐来的干脆。
“是,主君。”张好好应下,这才小心地夹了片眼前的青菜。
盛明兰瞧她仍旧放不开,夹了一箸鱼肉和羊肉到她碗里,温言道:“你入府的日子也不短了,该知道府里的规矩。”
“既然是一家人了,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看向魏轻烟,话却是对两人说,“轻烟与你,如今是姐妹。她最在意的,便是徐家上下和睦安宁,断不会为难你。你们日后也要多亲近才是。”
这话由正室夫人说出来,便是定调,明确了后院相处的基调。
魏轻烟点点头,也夹了块笋片放到张好好碗里,虽未说话,但姿态已然摆出。
其实魏轻烟对张好好为妾并无反感,甚至当初救下她时,便有这个考虑。
她早就明白,以徐行的性情,纳妾是迟早的事。
若新妾室中有一个是知根知底,且曾受她恩惠的张好好,她如今‘如夫人’的地位便更稳固。
后来虽多了个孙清歌,但接触下来,发现孙清歌心思单纯,醉心医术,于争宠毫无兴趣。
如今局面,虽与最初设想略有出入,但大体仍在掌控。
张好好入门,便是她天然的盟友,为后续可能出现的妾室作攻守同盟。
只是那夜坦白,吓到了张好好,日后还得慢慢弥补才是。
对于暗害妾室,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她是绝不会做的。
那等于自毁长城,更是触犯徐行后院安宁的底线。
午饭后稍作歇息,徐行便带着盛明兰等人以及几个贴身侍从,乘着马车出了府门。
孙清歌以腿脚不便喜静为由留在了府中。
一出门,汴京重阳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如织,比平日多了几分节庆的喧嚣。
许多人家门前都悬挂着茱萸,空气里飘着菊花和糕点的甜香。
男女老幼,多有出游者,不少人身佩萸囊,头簪黄菊,笑语晏晏。
卖重阳糕、菊花酒、各色果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格外起劲。
更有那售卖彩帛制成的“重阳旗”的,小旗迎风招展,被孩童们拿在手里挥舞,平添许多色彩。
登高之人络绎于途,皆朝着城内几处稍高的土丘行去。
徐行一行人并未走远,他们的目的地是汴京城内颇有名气的登高之处夷山。
说是山,实则是早年人工堆筑的一座土丘,但因位置便利,林木点缀,亭台错落,成了城中百姓重阳登高的首选。
车马到了夷山脚下,便见游人更多。
徐行扶着盛明兰下了车,魏轻烟与张好好紧随其后。
张好好今日换了身杏子黄的襦裙,虽不及盛明兰端庄,魏轻烟明艳,却也清新可人。
她小心地搀着盛明兰一只胳膊,履行着伺候的职责。
几人沿着修缮过的石阶缓缓上行。
沿途可见不少文人墨客结伴而行,指点秋色,吟哦诗句;也有寻常人家扶老携幼,带着食盒酒水,寻一处平坦之地铺开席子,阖家赏景。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远处汴河如带,城内街坊楼宇尽收眼底,确有心胸一阔之感。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这里建有一座“观澜亭”,视野极佳。
亭子周围已有不少人在此歇脚观景。
徐行正欲寻个稍僻静处,却听见亭内传来一阵清朗的笑语和吟诵之声。
“哈哈,无咎兄此句,着实精妙,将这秋日山景与眼前汴水结合,意境潇洒!”
“哪里哪里,不过是应景胡诌,比不得鲁直兄当年‘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的洒脱。”
徐行脚步微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抬眼望去,只见亭中围着石桌坐着四五位文士模样的人,正饮酒谈笑。
其中一人侧脸对着这边,气质疏朗,正是揭榜之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晁补之。
似是心有所感,晁补之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拘谨之色,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徐……魏国公,不想在此巧遇!”
亭中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望来。
四人看向徐行目光复杂,蜀党领袖苏辙被徐行贬谪出京,照道理他们应该是恨极了他的,可正是因为他的规劝,蜀党成为如今唯一幸存朝堂的旧党。
徐行走近几步,拱手还礼:“晁先生,别来无恙。今日重阳登高,不想在此偶遇,真是巧了。”
今日既是私下游玩,倒也不必太过拘泥官场礼节。
晁补之快步迎出亭外,客套道:“国公爷唤我无咎便好。今日与几位好友在此小聚,登高赋诗,以应佳节。”
“国公爷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座,品评一番?”
徐行看了看亭中几人,除了晁补之,还有三位气度不凡的文士。
他对诗词不算精通,本想婉拒,但抬头向上看去,人流如织,互相推搡,也绝了继续攀爬的心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徐行笑道,随即对身旁的盛明兰低语几句,让她带着魏轻烟、张好好自去旁边赏景,留了两个仆役在不远处等候。
晁补之等人一愣,本是客套,没想到徐行真要入座。
但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只得引徐行入亭:“诸位,这位想必不用介绍了吧……魏国公。”
确实不用介绍,昨日大朝会,他们亦在其中。
四人因苏轼庇护,皆还在朝中,更因为苏轼与徐行当初那场交易,还成了受益者。
他又转向徐行,一一介绍:“国公爷,这几位皆是我的挚友。这位是黄庭坚黄鲁直,这位是秦观秦少游,这位是张耒张文潜。”却未介绍任何官职。
徐行心中一动,苏门四学士,今日算是聚齐了。
他拱手见礼:“久仰诸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徐行姿态并未张扬,这让四人诧异。
当日苏辙被贬,徐行于朝堂之上何等狂妄,怎的如今身居高位,倒这般低调了。
黄庭坚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魏国公横扫西夏,立不世之功,我等在汴京亦心驰神往。”
秦观则显得温文尔雅些,笑容和煦:“国公爷驾临,顿使这山亭生辉。”
张耒较为持重,含笑致意。
徐行谦虚道:“今日重阳雅集,我等以文会友。皆以表字相称,如何?”
对于恭维的话一早上却是听腻了。
再说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文人集会,被唤着国公,有些格格不入。
不待他们反对,徐行笑道:“无咎兄、鲁直兄、少游兄、文潜兄,诸位也唤我怀松如何?”
他又道:“诗词之道,徐某并不擅长,今日便来向各位大家学习一下。”
这番话既给了对方面子,也放低了自己姿态,显得真诚。
黄庭坚等人见徐行当真没有一丝跋扈与虚伪,反而言辞得体,气度从容,心中那点因对方权势而产生的顾虑也淡了些。
众人重新落座。
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具、几碟果品糕点,还有笔墨纸砚。
晁补之将方才几人所作的诗稿递给徐行观看。
徐行接过,细细品读。
多是咏重阳秋色,感怀时光之作,用词典雅,意境深远,确非俗品。
徐行作诗不行,但碍于【博览群书】选项,品鉴的能力还是有的。
秦观微笑道:“怀松兄既精于兵事,又通文墨,实乃文武全才。不知今日登高,可有所得?不如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这话带着文人间常见的切磋之意,亦有试探的味道。
徐行连忙摆手:“少游兄可莫要取笑,徐某那点笔墨,在各位大家面前,岂敢班门弄斧?
今日能聆听高论,已是受益匪浅。”
晁补之打圆场道:“诶,怀松兄不必过谦,诗词本为抒怀寄兴,并不在工拙。”
“今日重阳佳会,正当尽兴。不如我们行个酒令,或分韵赋诗,如何?”
众人皆称善,目光看向徐行。
见众人望来,徐行思虑一番后点了点头,大不了做回文抄公。
于是重新斟酒,以“秋高气爽重阳日”为起句,行起流觞曲水之令,以击掌传花代替,接到花者便需接续诗句或罚酒。
徐行虽不擅急智作诗,但毕竟今生苦读的底子还在,偶尔接上一两句,倒也中规中矩,未出洋相。
也未做那文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