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确实疲惫不堪,既要与各路商贾周旋定价,又要调度生产,还得安排人手在市面上造势,甚至连搬运酒坛、照看灶火都搭了把手。
“走,去前厅会会这位财神爷。”顾廷烨快步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掬水匆匆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与林冲一同向前厅走去。
林冲是东京本地人,略通文墨,心思缜密,被徐行指派为明面上的代理人,负责在商谈时记录条款、签署文书。
徐行坚持“先明后不争”,所有账目往来皆需记录画押,以免日后生出龃龉,伤了情面又损了利益。
“顾衙内,几日不见,竟有点石成金之妙手,当真让我等商贾汗颜啊!”樊楼的许管事一见顾廷烨,便满面春风地拱手寒暄。
两人本是旧识,顾廷烨家底丰厚,又是樊楼的常客,彼此并不陌生。
“许管事谬赞了,”顾廷烨笑着还礼,姿态放得很低,“您也知道,我区区一个混不吝的酒徒,不过是琢磨出些新奇玩意儿,上不得大台面。”
两人一番客套,心中却都明镜似的。
顾廷烨昨日大肆收购海棠酿,今日“海棠醒”便伴着妙词风靡全城,其中的关窍,明眼人一看便知。
然而,猜到是一回事,面对这骤然兴起的市场风潮,即便是樊楼这样的行业翘楚,也不得不暂时放下身段,主动前来分一杯羹。
“不知顾衙内如今库中,这‘海棠醒’尚有余裕否?”寒暄过后,许管事切入正题。
顾廷烨闻言,面露难色,侧身望了林冲一眼。
林冲会意,立刻翻开手中账册,禀道:“回东家,现存成品三十七坛,合计一百八十五斤。”
许管事眉头微动,笑道:“顾衙内,可否行个方便?我樊楼愿将这些悉数购入。”
“这个……”顾廷烨显得更加为难,搓了搓手,“许管事,实不相瞒,这其中已有二十坛是预留给醉仙楼的……您看,能否先匀十七坛与您,应应急?”
许管事一听“醉仙楼”三字,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直接道:“顾衙内,生意场上,价高者得也是常理。这样,我樊楼愿在原价基础上,再加三成,您看如何?”
“这……人无信不立啊……”顾廷烨摇头叹息。
“五成!”许管事加码,“只要顾衙内肯割爱,价格好商量。”
几番言语交锋,最终,这批“海棠醒”以高出午时定价整整一倍的价格成交。
原本十五贯一坛的酒,此刻竟卖到了三十贯。
顾廷烨在出货单据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林冲随后副署。
两人望着樊楼运酒的车马远去,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已是今日第三桩“临时”抬价成功的交易,利用的正是市场初开、供不应求的时机。
“林冲,今日总计出了多少货?回款几何?”顾廷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问道。
他虽出身富贵,但亲自操持如此“暴利”的生意,还是头一遭,心中难免有些激荡。
“回顾二爷,因各批次价格略有浮动,卑职这里只有详尽的出货记录,具体银钱数目,还需询问管账的石头兄弟。”林冲恭敬回道。
顾廷烨点头。
钱财之事,他交由石头掌管,并为其担保,徐行也无异议。
因此,今日确切收入,只有石头知晓。
不过每一笔进账,都需经林冲核对记录并签字,双重保险,以防疏漏。
“出了多少坛了?”
“已售出三百七十六坛。库中还特意预留了一百坛,是按徐官人吩咐,为琼林苑的贵人们准备的。”
今日官家在琼林苑赐宴百官与大儒,所有的前期造势,终极目标之一,便是将“海棠醒”送入天家视野,这预留的一百坛,便是关键。
“让弟兄们再辛苦辛苦,加把劲。”顾廷烨吩咐道,“我去石头那儿看看账目,如今怕是只有那白花花的银钱,能稍减我对徐行那厮‘躲清闲’的怨念了。”
他步入临时充作库房的厢房,只见石头正伏在案上,手指笨拙地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握着毛笔,不时在账册上点点画画,脖子和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墨迹,混着汗水晕开,显得颇为狼狈。
让石头这等习武之人来打算盘、记账目,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但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钱财动人心,即便是他,今日见到那一箱箱抬进来的金银时,心头也难免掠过一丝异样。只是念及顾廷烨的绝对信任和托付之重,才将那些杂念强行压下。
“石头,到现在拢共收回多少款项?”顾廷烨问道。
“二爷,我正在算呢,刚……刚樊楼许管事又付了一千一百一十贯。”石头一说话,方才算到一半的数字又忘了,急得直挠头。
“我来吧。”顾廷烨见状,伸手取过算盘,指尖灵活地拨动起来,算珠碰撞发出清脆急促的响声。
片刻后,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石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八千四百六十贯?”
这才短短数个时辰!
石头憨厚地笑了笑,提醒道:“二爷,咱之前收购那些原酒,可是花了一万五千多贯呢。”
顾廷烨闻言,却是爽朗一笑,浑不在意。他指了指后院那些堆满房间的酿酒原料:“那些原酒,成本不过一贯一坛,经徐行那法子一弄,出酒量约莫四成,算下来每坛成本也就两贯出头。如今我们卖到三十贯,这与明抢何异?本钱忽略不计。”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今日盘账后,你将账本交由周侗师傅,让他带回去给徐行过目。往后每日皆需如此。还有,这些银钱,你给我看紧了,明日我另有用处。”
此刻,顾廷烨愈发觉得,当初果断投入两万两巨资,从徐行手中买下这酒坊生意的五成份额,是何等明智。
如今原料储备充盈,足以支撑到四月八日金明池庆典结束。
而这第一日狂揽的巨额收益,他已在心中盘算,不如就按五五之例,先与徐行分润一次,权当首期分红,也好安彼此之心。
至于庆典之后,他们自然是另有打算。
第19章 :盛回归,密信
寿安堂内,炭火正旺,盛老太太倚在软榻上,捧着汤婆子,目光却落在窗边出神的盛明兰身上。
“六丫头,”老太太声音温和,“今日去金明池凑了趟热闹,回来怎么这般魂不守舍的?”
盛明兰依旧托着腮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仿佛没有听见。
“六丫头!”老太太的声音提高了三分。
“啊?”盛明兰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祖母,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茫,“祖母唤我?”
老太太放下汤婆子,伸手轻抚孙女的秀发,怜爱道:“可是又遇见齐家那小公爷了?”
“见着了。”盛明兰没有否认,但怕祖母多想,又急忙解释,“明儿谨记祖母教诲,只是远远见了礼,就寻了个借口避开了。”
“唉,孽缘啊。”老太太长叹一声,她何尝不知孙女心事,“事到如今,难道你还心存妄念?”
“明儿,你素来聪慧,须知有些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呀。”老太太语气渐重,既有心疼,也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难道我这些年对你的教导,都白费了不成?”
盛明兰见祖母误会,连忙起身跪坐在榻前,握住祖母的手:“祖母误会了,明儿方才所思所想,并非关乎小公爷。
祖母的每一句教诲,明儿都铭记在心,一刻不敢忘。”
“那你方才是在想什么?”老太太仔细端详孙女神情,见她目光清澈,不似作伪,心下更是疑惑。
盛明兰知道瞒不过去,只得低声道:“今日与兄姐同游,在街市上……瞧见了徐迪功。”
“你不是早就见过他了吗?可是发生了什么?”老太太追问。
“孙女瞧见徐迪功牵着一位女子,并肩行走于街巷之中,举止甚是亲密。”盛明兰声音渐低,带着几分委屈,“这还未过门,他便如此不知避讳,往后……”
“什么?”老太太勃然变色,手中的汤婆子重重顿在案几上,“好个不知礼数的狂生!好歹也是读了圣贤书的举人,竟这般不知检点!”
若不是这桩婚事是圣人所赐,退婚不得,她便是舍了这张老脸,也定要阻止这门亲事。
盛明兰原本对婚后生活还存着几分期待。
这桩婚约对她而言,是脱离盛家这个牢笼、开始新生活的契机。
她本以为可以像祖母教导的那般,经营好自己的小家,不再需要处处隐忍、步步为营。
可徐行今日的举动,让她想起了父亲盛。
他最怕的便是,这又是一个宠妾灭妻的荒唐家庭。
那她不过是从一个狼窝,搬去了另一个虎穴。
“老太太,六姑娘,主君回府了!”外间传来房妈妈带着喜色的通报声。
盛老太太迅速收敛怒容,低声提醒明兰:“你父亲总算平安回来了,该高兴些。”
“父亲归来,女儿自是欢喜的。”盛明兰展颜一笑,方才的愁绪瞬间掩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多时,一身绿色官袍的盛步履蹒跚地走进寿安堂。
他眼眶深陷,面色憔悴,眼中还残留着惊惧之色,连请安的声音都透着虚弱:“给母亲请安。”
“官人”一声凄切的哭喊从堂外传来,王大娘子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盛,又哭又笑,“我不是在做梦吧?官服还在,胳膊腿也都齐全!天尊菩萨保佑,盛家祖宗显灵了!”
盛无奈地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快给母亲请安。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王大娘子这才回过神来,见身后的华兰和如兰都抿嘴偷笑,羞赧地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地向老太太行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面露欣慰,“多日劳累,你也乏了,先去沐浴更衣,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来回话也不迟。”
若是往常,盛巴不得早些离开。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对王大娘子道:“多日不见母亲,我心中甚是挂念,想与母亲说说话。你且先带孩子们回去歇息吧。”
盛这话一出,老太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官人,我也多日未见你了……”王大娘子显然不愿离去。
“好了,你与华兰、如兰先下去吧。”盛语气中已带上了不耐烦。
“官人”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凄婉的呼唤。
众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林噙霜来了。
盛不等她进门,便厉声喝道:“滚回你的林栖阁闭门思过,半个月不许出门!”
“官人,不知妾身做错了什么……”林噙霜楚楚可怜地站在门口。
“还不快把她带下去!”盛直接命令下人。
这一连串的举动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唯有王大娘子面露喜色。
她本想趁机摆摆大娘子的架子,奚落林噙霜几句,却被大女儿华兰用眼神制止,只得悻悻退下。
“明丫头留下。”盛突然叫住了正要随众人离开的盛明兰。
盛明兰诧异地回头,见祖母微微颔首,便乖巧地走回老太太身边侍立。
“让母亲见笑了。”待众人退去,盛这才长叹一声,“此次被拘在宫中五日四夜,儿子夜不能寐,这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一刻也不得安宁。”
老太太与明兰静静听着。
一番诉苦后,盛终于转入正题:“圣人斥责儿子宠妾灭妻,有违伦理,命我在宫中静思己过。”说到此处,他脸上又浮现后怕之色,“儿子无德无能,行事颠倒,才招致圣人责罚。”
盛这番痛心疾首的悔过态度,让老太太颇感欣慰。
然而事情当真如此简单吗?
“家族若要繁荣昌盛,自当遵循礼法纲常。你以往行事,确实有欠考量。”老太太借机敲打。
盛何尝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他难道真不知自己“宠妾灭妻”有违礼法?
不,他心知肚明。林噙霜不过是他与王大娘子、乃至与老太太争夺家族话语权的一枚棋子。
这盛家本就是他与大娘子还有眼前老太太的争斗场,争的是家族话语权,争的是族中资源,争的是心中那口气。
然而这一切,在官途与性命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原本他也以为此次被囚禁宫中,是因为“宠妾灭妻”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