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之者昌,逆之者……便是‘旧臣心思’?”
最后四字,他咬得极重。
殿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吕惠卿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为官多年,他何时见过如此场面,便是当年拗相公与旧党争论,亦没如此激烈。
瞧那徐行,怕是再争论下去都要动手了。
赵煦身旁的刘瑗亦是垂首侍立,仿佛化作泥塑木雕。
御座之上,赵煦静静地看着眼前两位臣子。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边沿轻轻划过。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保甲新法之事,所涉甚广,利弊皆须深虑,徐卿所言诸弊,并非全无道理;章卿求变强兵之心,亦是国之所需。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
他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议,暂且至此……章卿,青苗,市易二法推行中的弊案,着政事堂,御史台严查速报,限期厘清,整肃吏治,保甲新制,暂缓颁行,诏书……不必起草了。”
“吕卿,军弩刺杀之事亦要上心。”
“陛下!”章急道。
赵煦抬手制止:“尔等且先退下吧。”
“徐卿留下!”
“臣等……遵旨。”章与吕惠卿面色变幻,只能躬身领命。
徐行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站在一旁。
刚才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略懂拳脚了。
别人怕他章,他可不怕,要知道他身上可还有一个开府仪同三司呢,论官职,他可比章大。
章临走时对着徐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吕惠卿目光复杂地瞥了徐行一下,摇头叹息,亦快步跟上。
徐行独自立于殿上,面色逐渐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与这位执掌大宋朝政的宰相,算是真正走到了对立面。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含糊不了一点。
还有……这似乎是赵煦希望看到的。
第172章 :顾虑
“刘瑗,你也退下吧。”
赵煦朝一旁如泥塑木雕般的刘瑗挥了挥手。
待垂拱殿的大门缓缓合拢,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赵煦脸上瞬间扬起笑意,走到徐行身前,拍了拍他的臂膀,“怀松,好样的,方才真是精彩绝伦。”
徐行看他这般毫不掩饰的神色,心中无奈,赵煦如此他反倒生不出半点想法。
“陛下这是将臣置于火炉上炙烤啊,”徐行索性也不拘礼了,摇头苦笑道,“经此一事,朝堂之上,臣怕是再难有安宁之日了。”
赵煦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就在徐行身侧。
徐行动了动身子欲起,被赵煦一个眼神止住。
“此处仅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说罢,他稍作沉吟,试探道:“你方才所提保甲新策,我倒觉得颇有可取之处。不如你将此法细则,诸如‘合作制’如何运作、‘公推’如何施行、‘议事’如何管理,详详细细写成条陈,递上来容我细览?”
徐行却摇头,“陛下,凡变法必有变数,变数在于人。”
“眼下当务之急,是厘清青苗、市易二法之弊。能改则改,若实在难以推行,便说明法度本身不通,该废则废。如今民生疲惫,不宜再推新法。”
“况且,丰州战事才是当前重中之重。”
“辽事未平,朝局当以稳为主。”
此言确出于真心。
虽然辽国必有猫腻,但凡事不能尽往好处想。
若对方狗急跳墙,真倾力来战,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而且变法非一朝一夕可成,甚至非一代人能竟全功,何必急于一时。
“条陈你先呈上,我自会斟酌,并非立刻施行。”赵煦语气缓和,却仍带着坚持,“至于辽宋战事,枢密院已另调六万禁军前往真定府驻防,以备不测。”
“总不能因战事悬而未发,自己便束手束脚。仗要打,民生亦须振作。”
说到此处,赵煦起身走向御案,拿起徐行带来的那包书信,“至于这些……你便不必过问了。稍后我让雷敬整理清楚,再交予蔡卞处置。”
“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若让朝臣看见,或载入史册,岂不贻笑后世?”
“陛下不亲自览阅?”徐行试探一问。
“有何可看?”赵煦随手将那包裹丢在御案一角,“无非些行将就木之人的痴念罢了。祖母凤体近日愈见不豫,说不准哪日便皇驾崩塌了。”
“到那时,这些人的指望也就断了。”
“这些腌事,便随着祖母一同尘归尘,土归土罢。”
徐行顿时领悟赵煦之意。
人,要除;但这些信绝不能作为明证,尤其当中牵涉高太后。
否则天下人将如何看他?
一群老臣,不惜通敌也要迎还太皇太后,史笔之下,后世他又会是何等形象?
此事不宜声张。
至于愤怒,更不必。
何必与将死之人计较?
吕大忠有无证据皆难逃一死,吕氏一门必倾,程煜亦然。
所谓程门弟子与其党羽,亦将烟消云散。
只是这事赵煦不能亲手去做。
程颐名义上仍是帝师,此等脏活,须得有专人来办。
“臣请陛下颁下诏令,自今往后,后宫不得干政。”思忖片刻,徐行还是说出了口。
他感觉眼下正是时机。
有宋一朝,十八帝中竟有九位曾遇后宫干政摄政之事,着实令人愕然。
虽其权柄受宰执制约,未出武氏之祸,然此风绝不可长。
一个个不在后宫颐养天年,反倒韬光养晦,只待皇帝驾崩便欲揽权,成何体统。
“怀松亦作此想?”
徐行闻声抬头,略带诧异地看向赵煦。
赵煦满脸严肃,声音低沉,“我早有此意,只是此事还需缓图,待章等人来提。”
登基至今,种种掣肘皆来自后宫那位。
即便那人已被软禁,外朝仍有一厢情愿之臣,妄想恢复其垂帘听政之局,甚至不惜里通外国,引狼入室。
何其荒唐!
然而,痛恨高氏的又何止他一人?
章等新党大臣,只怕恨意更炽。
他相信章等人也在等,与他一样在等待时机。
“陛下既有圣断,臣便不再多言了。”
赵煦未再接话,而是从御案上取过一份奏疏,递给徐行,“此乃蔡卞今日所呈札子,奏请调蔡京回京。”
徐行接过,略看几眼,不明赵煦真意。
“当年司马光执政,复行差役法,限令五日完成。百官皆忧期限太迫,独蔡京如期办妥,辖内尽改雇役为差役。”
“此人在新旧法之间左右逢源,依你之见,朕该准还是不该准?”
六贼之首,奸相蔡京。
对此人,徐行毫无好感。
尽管后来徽宗一朝的变法在此人手中似见成效,但其人品低劣,贪欲无度,后世皆知。
“臣闻此人与蔡卞迥异。蔡学士为人清正,廉洁自守,而其兄奢侈成性,尤重口腹之欲。”
“此人创‘四时八节宴’,冬日食荔枝,需以特制冰柜贮运;单次宴席便耗活鱼上百。”
“蟹黄馒头,一味即费一千三百余缗。”
“平日必食鹌鹑羹,一羹杀鹌数百。”
“传闻他曾梦鹌鹑泣诉,‘一羹数百命,下箸犹未足’。”
“府中庖厨众多,仅切葱丝便设专人,后厨之众不下数十。”
“其宴客所用皆秘色瓷一类珍器,残损者尚需雇船运至郊外掩埋。”
徐行并未亲见蔡京如今是否已奢靡至此,但料想这般习气早年应有端倪。
蔡京如今知成都府,成都富庶,以其手段,十万雪花银恐怕尚是小数。
召此等人回京师,有何意义?
“竟奢靡至此?”赵煦听罢,眉头紧锁。
即便他身为天子,也难以想见这般穷极享受之状。
一羹杀生数百,食之仍嫌不足?
“非臣亲眼所见,不敢妄断。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陛下或可遣皇城司暗中察访。”
这不算构陷罢。
若蔡京本就清白,这番话自无作用;若其本就污秽,也怨不得他人。
“陛下,荆公变法本意非恶,其弊在‘吏非其人’。”
“治国先治吏,官员胥吏上下其手,变法之事根本无从谈起。”
“臣请陛下,彻查全国贪腐,从严从重处罚,我朝宽宥太过,官员已视律法为无物,长此以往,陛下谋国之策亦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话既至此,徐行顺势将积弊尽数道出。
先前与章争论青苗、市易诸法之弊,根源亦在于此。
此番在江浙灾区推行青苗法,本为助百姓完成夏种、渡过难关,可前日赵煦提及苏轼奏报,百姓实际所得不过十之四五,某些县甚至仅十之一二。
百姓为求生计,只能默然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