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履,是此番将他召回京城的直接推动者;而蔡卞……其用心更为险恶,竟是想借西北之功大做文章,行构陷之举。
想到今日在玉堂中蔡卞那张谦逊含笑的老脸,徐行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想必那位蔡学士此刻,今日心中也未必真如面上那般安稳罢。
信是皇城司使雷敬亲笔。
除却一些无关紧要的朝臣动向密报,核心便是关于前次行刺案的调查结果。
刺客身份已查明,确认是西夏留在汴京的暗探所为。
其原本目标只是徐行一人,行刺天子乃是临时起意。
这些西夏人还供称,提供刺杀所用的军弩却是另有其人。
只是对方行事极其谨慎,每次接触皆通过多重伪装,刺客自身也不知其真实身份。
案件查至此,线索已断。
赵煦已明令将此案转为暗查,表面上则予以结案。
雷敬此信,一为通报结果,二则是提醒徐行,真正的威胁仍在暗处,务必时刻谨慎。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徐行将信纸置于烛焰之上,看着火舌迅速舔舐纸张,化为蜷曲的灰烬,最终落入一旁的铜盆。
他闭上双眼,思绪翻涌。
这案子结束的是不是也太快了。
赵煦这是在给他一个交代么?
不过,西夏人确有刺杀他的动机。
说他是西夏灭国的罪魁祸首也不为过,西夏人恨透了他,要刺杀他很正常。
只是这西夏人终究只是枪而已……背后之人若是不除,这威胁却如附骨之疽,让他寝食难安。
别不曾战死沙场,反倒死于冷箭暗算。
刺客身上既无线索,那唯一剩下的突破口,便只剩那神臂弩。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西郊大营。
想起日间在营中所闻,徐行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他不宜亲自插手,只得借雷敬之手推动。
看来,明日需寻个时机,与雷敬碰一面。
本打算今夜静心撰写那份关于保甲改良的札子,此刻却全然没了心绪。
才入朝第一日,诸般事务便纷至沓来,直让人心绪烦乱,疲于应付。
翌日,天光未大亮,徐行便已起身。
在魏轻烟的悉心服侍下穿戴齐整,早早出了府门。
今日他入宫未走惯常的宣德门,而是绕至承天门。
值守的恰是于忠全,见徐行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徐行略一示意,低声询问雷敬是否在衙内。
于忠全极有眼色,当即躬身引路,将徐行径直带入了皇城司衙署的内堂。
才坐片刻,雷敬便匆匆赶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谨:“怀松?你怎的亲自来了?”
他目光微动,显然是有所顾虑。
徐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看来日后与皇城司传递消息,需有个更稳妥的渠道,总不能事事亲自跑这一趟。
至于书信往来……自古多少隐秘祸端皆起于片纸只字,他是断然不会用的。
“长话短说。”徐行抬手止住雷敬欲唤人奉茶的客套,直截了当,“行刺所用的神臂弩,出自西郊大营。经手之人,绰号王麻子,应是看守军械库或弩兵营的老卒。”
“此事你不必去争功,将这消息无意间透给吕惠卿,让他枢密院的人去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其二,蔡卞、章、乃至安焘、黄履等一干朝中重臣府邸,想办法安插眼线进去。”
“买通仆役、安插暗桩、威逼利诱……无论用什么手段,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雷敬的皇城司当真丢了特务机构的脸。
你看看明朝锦衣卫,那可是让无数大臣夜不能寐。
再看皇城司,如今手上人数也不少了,整日里盯着汴京一亩三分地,对于国内其余地方掌控形同虚设。
再说,他需要的是皇城司传达一些有用的信息来,而不是像昨日那般传些过“过时”信息来,若只是这样对他用处却是不大。
“监视百官,是否太过……”
“司公当日结盟之事,怕是当做儿戏了吧?”徐行双眼微眯,凝视着对方。
雷敬见徐行眼中不满,暗道要遭。
他深知徐行并非什么良善之人,从让他构陷王冼之事上他就发现,其行事或许大节不让,但私德方面亦是和他一样的人。
被徐行恨上了,他雷敬怕是应付不过来。
“我自是记得盟约之事,怀松多虑了。”雷敬讪笑着回到道。
徐行见其神色,便知道只是敲打还不够。
“雷司公若想手握重权,还须主动些。若真天下承平,这皇城司也就没什么用处了;多事之秋,才是你雷司公大有作为之时。”
见雷敬眼中神色变幻,徐行又抛出一事:“陛下是否已命你遣人前往成都府,暗查蔡京?”
“昨日确有旨意,我今日正欲安排人手启程。”雷敬如实答道。
“甚好。”徐行点头,“我听闻那蔡京在地方上贪墨无度,奢靡成风,民怨早有积聚。司公此番务必派遣心腹,仔细查探,务求拿到铁证。”
“蔡京一旦坐实罪名,陛下震怒,届时,我会谏言要整肃朝纲。”
“司公监视百官亦是为清楚朝中蛀虫早做准备。”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蛊惑:“届时,百官忠奸,朝野动向,尽在司公掌握之中。”
“这柄悬于百官头顶的利剑,指向何人,几分轻重……皆由司公一念而定。”
雷敬此人,能驱策他的除了“安危”,只有“权力”二字。
若不给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权柄前景,怕是还会与他阳奉阴违。
徐行冷眼观察着雷敬面上逐渐浮现的激动与渴望,心知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其中利害,雷司公自行斟酌。徐某言尽于此。”
说罢,起身径直出了皇城司衙署。
昨日魏轻烟一番话点醒了他,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单凭圣眷远远不够,必须有些“外力”,否则终究太过被动。
这怂恿皇城司监控百官,便是他想到的第一道外力。
搅吧,搅吧。
如今朝堂这水太过清晰明了了些,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之臣。
怕是时间久了,他反而变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奸臣。
至于赵煦得知后会作何想?
一个帝王,岂会嫌自己手中的刀锋太过锋利?
刚出皇城司衙门,便见顾千帆步履匆匆自另一条廊道转出。
两人迎面相遇,顾千帆立刻止步,躬身抱拳:“卑职顾千帆,见过魏国公。”
徐行停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指挥使辛苦。昨日有劳跑一趟。”
顾千帆一怔,忙道:“不敢当国公爷谢,分内之事。”
“当日千里送家书之情,徐某一直记在心中。”徐行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之意,“不知顾指挥今日下值之后,可否赏光,容徐某一尽地主之谊,略表谢意?”
顾千帆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几乎未加思索便道:“国公爷相召,卑职荣幸之至,随时恭候。”
他早已有心寻一稳妥靠山。
雷敬所行之事,树敌众多,在他看来并非良木。
如今徐行主动递出橄榄枝,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好,徐某在府中静候顾指挥大驾。”徐行拱手作别。
顾千帆立于原地,目送徐行背影远去,脸上终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意。
来到玉堂,蔡卞已在当值。
徐行面色如常,含笑与他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自己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撰写那份《保甲新策疏》。
既然赵煦开口索要,他便需认真对待。
其实王安石的保甲法,对于后世反而影响最为深远。
明清的里甲、保甲,至民国的保甲制度,乃至后世的基层网格化管理,皆可见其影子。
这套体系因其强大的基层动员与控制能力,被后世政权不断改造利用。
徐行要做的,便是偷梁换柱。
保留其组织外壳,彻底置换其内核,将军事动员,转变为促进生产、改善民生、增强认同的基层治理工具。
当然,也不能操之过急。
不能直接套用后世机制,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还需得先让百姓从这新保甲中获得切切实实的好处,方能徐徐图之,逐步引导。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
未时三刻,徐行将写就的札子仔细收好,前往垂拱殿面圣。
殿中,赵煦细细览阅他的条陈,君臣二人就其中细节又探讨了一番。
徐行再三强调,此法推行切不可急功近利。
直至赵煦明确应允,徐行方欲告退。
出了垂拱殿,却被刘瑗低声告知国夫人亦在宫中,正与皇后叙话。
徐行闻言,出了大内,登上樊瑞等候的马车,吩咐道:“去拱辰门。”
勋贵女眷,多由北面拱辰门进出。
徐行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便见盛明兰身着繁复的诰命服饰,在孔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门。
阳光洒在那云鹤锦诰命服上,更衬得她姿容端丽,气度雍容,徐行看在眼中,亦觉惊艳。
孔嬷嬷将盛明兰送至徐行面前,便恭敬告退。
自徐行回京,这位派来护卫盛明兰的女官便悄然撤回。
其中分寸,彼此心照不宣。
“还是进宫来了?”徐行上前,小心扶住妻子,向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