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不适,清歌也说需适当走动。”车厢内,盛明兰倚着徐行,轻声解释,“皇后娘娘如今害喜得厉害,闻不得半点荤腥,甚是辛苦。”
“唤我入宫说说话,也是想问问孕期调养之事。”
“你这头一遭怀胎,经验怕还不如孔嬷嬷呢。”徐行失笑。
“我这不是正经历着,能感同身受些么?”盛明兰柔声道。
夫妇二人相携回府,刚踏入前院,便见管事小蝶步履匆匆迎上前来,面上带着些许急色,压低声音禀道:“主君,大娘子,英国公府的张小公爷已在花厅等候了一个时辰。”
第177章 :龌龊
花厅之内,徐行的目光落在紫檀木桌面上那九张桑皮纸银票上。
每张票面皆以端楷朱印写着“万贯”二字,分外诱人。
“魏国公,”英国公长子张晚山坐在下首,面上带着笑容,语气隐含试探,“这是今年国公府应得的九个月市集营分润。按例,七大国公府,皆是这个数额。”
徐行并未伸手去碰那些银票,只略一沉吟,抬眼问道:“小公爷,我徐家门外挂上这魏国公府的匾额,满打满算不过数日光景。”
“这九个月的分润,又是从何说起?”
“魏国公为国开疆,立下不世之功,那定然是要将今年的份额补足的。”张晚山笑容不变,末了还加了句“此乃各家共识。”
“所谓无功不受禄。”徐行缓缓摇头,言语淡然,“这笔钱……还请小公爷原样带回。徐家人口单薄,用度亦有节制,眼下倒还无需这般巨款支应。”
徐行爱钱么?
如今还真谈不上,并非他高尚,而是寻常花销他并不缺。
再说魏轻烟与他说过,那精酿果酒虽被研究模仿,但徐氏酒坊依旧凭着良好口碑,生意兴隆,每月进账万贯还是有的。
甚至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和符合各地口味差异,她又在钱塘和襄阳置办了两座酒坊。
这酒坊所赚的钱,暂时真够他徐府花销了。
其次他的俸禄是按‘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的官职来分发的,每年折算下来也有近万贯。
更别说,他在西北还有不少‘余钱’。
他徐家虽是新贵,却还真不见得缺钱。
何况,这钱岂是好拿的?
昨日英国公言语中的提点,此时他已然品出滋味。
接下这九万贯,便是认了勋贵集团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更是将自己与那些陈年旧账,军中积弊绑在了一处。
为这九万贯,去背那数十年的污糟烂账?
他徐行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赵煦命吕惠卿深查弓弩案,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潭浑水,他避之唯恐不及。
张晚山闻言,脸上笑容一滞,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世上竟真有对九万贯现银毫不动心之人?
这可不是就一笔,而是年年皆有,只要国公之位还在,便可分润。
想那曹家,石家已是分润百年。
更何况,徐行难道不明白,今日若拒了这钱,便是公然与整个勋贵集团划清界限。
他如今在朝中虽得势,可这官位毕竟不传子孙,这爵位却是恩荫后世,这点取舍他还分不清么?
“魏国公,”他不得不将话挑得更明些,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此乃历年定例,勋贵世家,人人有份。”
徐行听罢,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倏然沉了下来。
只听过强行要债的,还真未见过强送钱财,还非得逼人收下的?
这是将他徐行当作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若非念着当日出京时英国公安排雄威营护卫的那两分香火情,他此刻早已端茶送客。
“小公爷,”徐行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这番话,可是英国公让你转达的?”
若此话是英国公的意思,那这香火钱便也就断了。
好在张晚山不算太蠢,他敏锐地察觉到徐行话语中的疏远,心知不妙,连忙摇头:“父亲只命我将例银送来,只是……”
“不必只是了。”徐行抬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请代徐某转告英国公,禁军之中那些旧账,恕我魏国公府不奉陪。今后,此类分润银票,也不必再往我府上送。你们自行处置便是。”
他顿了顿,多说了几句:“看在当日雄威营情分之上,徐某再多嘴一句。”
徐行身体微微前倾,警示道:“当今这位官家,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有些账,他不是不算,只是时候未到。”
“尔等若还有几分聪明,便该主动将此事挑明,认罪认罚。”
“既是几十年的陈年旧账,官家念及勋贵不易与往日情分,最多小惩大诫,断不至伤筋动骨。”
他目光灼灼,盯着张晚山:“可若一味遮掩,待到时移世易,或是被人捅破,再想收拾,只怕就难看了。”
“到那时,怕是哭都来不及。”
张晚山见徐行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又想起昨日父亲的话语,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魏国公,国公夫人与桂芬情同姐妹。论起来,你我两家本就有着情分。”
“我也不瞒你,”他脸上露出苦涩,“如今我张家,亦是进退维谷。”
“这些年,分润来的钱财早已用度出去。陛下若真追究起来,勒令退还,我们从何处筹措这巨款?”
“再说其余几家国公,表面风光,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全仗着这笔分润维持门面。”
“当年宁远侯府顾家,老侯爷挥霍无度,亏空五十万贯,为了填补亏空只得迎娶盐商之女。”
“可这数十年分润乃是天文数字,便是取十个商贾之女也填补不上。”
他长叹一声:“再说,这笔钱若是断了,各家府邸的排场用度,人情往来,乃至养着的那许多闲散亲族……立时便要现出原形。”
“勋贵体面扫地,离彻底落魄,也就不远了。”
“那些人家必不愿失了这份体面。”
徐行听罢,却是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诮:“拿钱的时候,怕是尔等没有这般委屈巴巴,怎的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模样了?”
他收起那丝残存的客套,语气转冷:“徐某还是那句话,趁早主动请罪,自请处罚,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若等到吕惠卿那等人拿着账簿,一项项算到你们头上……哼。”
张晚山却是连连摇头,脸上苦意更浓:“市集分润之事,或还可辩说几句。可那空饷之额……怕是绝难善了。”
“莫非尔等以为,陛下与枢密院当真不知?”徐行反问。
“知道,定然是知道一些的。”张晚山压低了声音,“可他们绝想不到,数目竟有十余万之巨!这些空额,平日散在各军,不显山不露水。可如今宋辽对峙,边关吃紧,京营兵力被调集大半,再难遮掩……”
“那也是尔等吃相太过难看!”徐行毫不客气。
“非止我勋贵一家之手!”张晚山急道,“空饷之利,勋贵所占,至多一半。其余份额,多被各路驻军的实权将领瓜分!”
“我如今倒有些佩服尔等了。”徐行一听还有将领,顿感无语。
“这些皆是太宗朝后留下的潜规则,太宗数次征伐辽国,各家子弟死伤无数,为了安抚勋贵,亦为了堵住勋贵之口,才有了这般规矩。”
“初始只是按爵位高低分润西郊大营市集分润钱财。”
“后面便开始,就近吃就近的兵饷。”
“便说盛家老太太的娘家勇毅侯徐家,其根基在应天府。”
“驻守当地的广济军中,那两千空额饷银,多年来便是徐家在支取。”
听到对方竟将盛老太太也牵扯进来,徐行眉头骤然紧锁。
这是硬的不成,便要来软的了?
想用盛老太太拉他下水?
“小公爷,”徐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不必与我说道这些旁枝末节。八十万禁军,十七万空额,这笔烂账,无人能填平。”
“你英国公府不行,我这魏国公府亦不行。”
“你可听说一句话。”
“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功是功,过是过,绝无功过相抵的可能。”
“尔等唯一的生路,便是主动向陛下坦白。”
“陛下念在勋贵众多,牵涉太广,或会从轻发落,给各家留些体面。”
他站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若是等到吕惠卿查实,铁证如山……你英国公府今日这般四处串联,怕是首当其冲。”
“言尽于此,请吧恕不远送。”
张晚山见徐行态度决绝,心知此事已无可挽回,只得长叹一声,拱手欲走。
“且慢。”徐行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九张银票,“把这些带走。留在此处,徐某怕是说不清楚,只得明日原封不动,送入宫中,请陛下圣裁了。”
此事,他不掺和,但也不愿做恶人惹人厌。
几十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腌事,关他屁事。
不过他方才那番话,并非虚言恫吓。
摆在众勋贵面前的,唯主动请罪一条道可走。
将事情摆在明处,认罚认错,或许爵位会受影响,失了些体面,但总好过被新党抓住把柄,往死里整治。
一味捂着,等到赵煦耐心耗尽,或是战事紧急酿成大祸……那时再想认罪,只怕刀已架在脖子上了。
张晚山默然片刻,终是上前,将那九张沉甸甸的银票仔细收起,纳入袖中,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时,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徐行独自立于花厅之中,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汴京城,这大宋朝堂,果然没有一日是太平的。
只是不知这场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高门大宅。
第178章 :沉疴顽疾
月是下弦月,清瘦的悬在天际。
光却是极亮的,像是被深秋的寒气反复滤过,冷冽而澄澈,倾泻而下,将宫城楼阁檐角上蹲踞的琉璃鸱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那是晚桂。
宫墙根下,几树贪暖迟开的木樨,趁着霜降前最后一点余温,将细碎如金粟的花粒,密密藏在厚重的叶底。
夜风过处,那香气便与月光、寒意糅在一处,清甜里透着凛冽,教人精神一振。
若再凝神细辨,或许还能嗅到远处御沟旁,那些已近凋零残菊,散发的一丝将散未散的清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