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149节

  这便是十月的气息,繁华凋零,万物已开始收敛。

  在这巍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步履沉重地,一步步挪向宣德门。

  他身着深青色的衫,几乎与身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唯有肩头与花白的发髻边缘,被那冷月勾出一道银亮的轮廓。

  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的宫门,以及门楼上沉默高耸的阙楼阴影。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随后,那身影便被吞没在宫门缝隙之中。

  垂拱殿前的御阶上,赵煦亦负手而立,仰望着同一弯弦月。

  他静立片刻,低声吩咐:“今夜,去魏美人那里罢。”

  刘瑗正欲转身传话,侧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梁从政踏着月色匆匆赶来,在阶下止步,躬身低禀:“陛下,英国公张岩,夤夜求见。”

  赵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还是来了……请他入殿。”

  说罢,他转身复入殿中。

  刘瑗连忙跟进去,指挥着小内侍将殿角鎏金铜兽炉中的炭火拨旺。

  约莫半刻钟后,英国公张岩步履迟缓地踏入垂拱殿。

  他像是陡然间老去了十岁,背脊比平日更弯了些,每一步都似踏在泥淖之中。

  “老臣张岩,叩见陛下。”他在御案前数步停下,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赵煦打量着这位最早向自己示好,并帮自己成功亲政的老臣。

  此刻他低垂着眼帘,面上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刻满了心事。

  “赐座。”

  内侍搬来圆凳,张岩却未就坐,反而将身子躬得更低,也越发谦卑。

  赵煦见他如此,也不强求,只淡淡道:“老国公,朕已等你多日了。”

  “老臣……惭愧……愧对先帝,更愧对陛下信重。”张岩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苦涩。

  这团火本就无纸包着,一直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人人都看得见。

  只是历代先帝视而不见,大家便乐得装糊涂,维持着那份心照不宣的体面。

  如今,这位年轻官家觉得它碍眼了,事……自然也就来了。

  “怕是在怀松那里,吃了闭门羹吧?”赵煦声音不高,带着一缕嘲讽。

  “魏国公的规劝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唤醒了老臣。”张岩如实道。

  “只唤醒了你一个么?”赵煦轻轻嗤笑一声,指尖在御案上叩了叩,“看来冥顽不灵者,仍居多数。”

  “罢了……呈上来吧,让朕瞧瞧,朕的禁军,究竟糜烂到了何种田地。”

  英国公闻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怀中取出两本以蓝布包裹书册,双手过头,呈给一旁的刘瑗。

  赵煦凝视着眼前账本,对刘瑗挥了挥手。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地合拢。

  垂拱殿内,只剩赵煦翻动书页时发出的“哗啦”声。

  殿中的气氛随着书页的翻动,愈发沉重粘稠,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铜炉中的炭火明明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字里行间的阴寒。

  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赵煦终于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中的浊气。

  出乎意料地,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没有摔砸器物的脆响。

  他只是闭上了眼,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一动不动,面色晦暗不明。

  又静默了良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唯有那尾音里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泄露了其心下汹涌的愤怒。

  “六公……十二侯……渍,渍,渍。”他连啧三声,一道比一道冷冽,“好,好得很。真是我大宋……栋梁之臣。”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依旧躬身站着的英国公:“老国公,对此……你有何建言?”

  这两本账册,一本仅记录了近二十年来,西郊大营市集营地的“分润”明细,所涉银钱竟已达四千余万贯。

  而这,尚不包括那本根本无法细算的空饷,空饷账目简直就是一笔糊涂账,涉及大宋所有军营。

  他与吕惠卿都心知禁军积弊已深,却未曾料到,竟已溃烂至斯。

  如今整个西郊大营,只余四万余人,其中多半还是不堪驱策的老弱病残。

  即便算上殿前司所属的捧日、天武、龙卫、神卫等上四军,整个汴京周遭,可堪一战的兵马,满打满算,竟不过四万之数。

  “臣……死罪。”英国公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圣裁,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死罪?”赵煦的怒火被这两个字骤然点燃,勃然起身,抓起御案上的账册,狠狠掼在地面上。

  “尔等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他大步流星走到殿壁悬挂宝剑之处,“锵啷”一声抽出那柄三尺青锋,剑身映着烛火,流转着森寒的光芒。

  他持剑几步跨到英国公身前,冰凉的剑锋,稳稳地悬在了老人花白发髻的上方。

  “臣……万死。”英国公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却未曾出言求饶,只是重复着认罪的话语。

  “你!”赵煦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微现,真有将剑刃挥落的冲动。

  然而,他终究还是将那口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手腕一振,长剑“嗤”地一声,深深插入英国公身旁的圆凳之中,兀自颤动不已。

  杀他们固然容易,可然后呢?

  除了泄一时之愤,还能有什么用?

  冰冻三尺,岂是一日之寒。

  若真要追根溯源,莫说眼前这些勋贵,便是太宗……乃至他那已故的父皇神宗皇帝,恐怕也难辞其咎。

  不提这市集营的烂账,单说那空饷。

  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元丰年间五路伐夏惨败之后,禁军的空额,从四五万之数,陡然暴涨至十二万!

  其中的猫腻,不言自明。

  三十八万大军,挟十数万后勤民夫,五路并出,却落得尸横遍野、狼狈溃退。

  朝廷为了遮掩这场惨败,必定在伤亡奏报上做了手脚。

  而这天赐的“良机”,便成了勋贵与将领吞噬空饷的饕餮盛宴。

  次年,神宗皇帝郁郁而终,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高氏又岂会深究其叔父高遵裕等将帅之责?

  反而将伐夏失利的罪过,尽数归于新党帐上。

  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清算新党之臣,谁还有暇顾及这禁军之中悄然膨胀的窟窿?

  记录下来的战死者缺额,还有后续募兵填补。

  而这些存在于纸面上的“活死人”,便成了今日这谁也理不清的惊天烂账。

  赵煦在空旷的大殿内来回疾走。

  他脑中念头飞转,却如乱麻一团。

  此事若按章、吕惠卿等人的性子,一旦捅破,必是严查到底。

  反正他们是绝不会将这伐夏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甚至会顺势把这脏水泼在勋贵头上。

  毕竟这银钱他们未曾沾染分毫,反倒是借机将勋贵集团连根拔起,既能肃清积弊,更能揽权固位。

  届时,这群勋贵,怕是没几个能活着的。

  然而……没有勋贵,行么?

  不行!

  至少此时不行。

  辽宋战事未决,西北开边尚未结束。

  若在此时对勋贵集团大开杀戒,边关将士会如何想?

  天下武人又会如何看?

  他们会觉得,赵家刻薄寡恩,飞鸟尽,良弓藏。

  往后,还有谁愿意为赵家江山卖命?

  谁还愿意搏杀疆场,以命去换那可能转眼成空的富贵?

  忠君爱国之情,或可驱动将帅一时,却难以持久维系兵卒之心。

  兵卒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饷,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阶,是功成之后如这些勋贵般享有的体面与尊荣。

  此刻,赵煦当真被这两本账册,逼得进退维谷。

  原本只想借着追查行刺弩机之机,整顿禁军,顺带敲打勋贵,罚没些钱财以充国库,或可用来编练一支新军。

  谁曾想,这旧账一翻,竟翻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更将先帝乃至祖制留下的沉疴顽疾,血淋淋地摊在了自己面前。

  如今这剑,不斩这沉疴却是太痛。

  斩,却不知该斩向何处,又该如何落下。

第179章 :巧合?

  垂拱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赵煦坐回御座,沉默了良久。

  终于,他再度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去找怀松。如今,能救你们的……唯有怀松。”

  这是勋贵们唯一的生路,如今朝堂之上能与吕、章二人明面抗衡的唯有徐行。

  如此大的罪责,便是皇帝都碰不得,谁碰谁昏君。

  英国公张岩依旧跪在冰凉的地上,闻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个道理,他如何不懂?

  只是徐行今日在府中态度决绝,分明已是不愿沾染半分。

  难道还能真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与枢密院周旋?

  “魏国公……他不愿。”张岩的声音干涩。

  “不愿?”赵煦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那你们就洗干净脖子,等着那些熙宁旧臣,用你们这些勋贵的头颅和家产,去填这个天大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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