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若真能借着这股怒火,替我把这些脓疮毒瘤剜掉一些,姚某说不得……还要谢你。”
作为堂堂三衙之一马军司的都指挥使,被徐行当众用剑指着脖子,他心中并无多少屈辱之感。
到了他这个年纪,体面是最无用的东西,若能以此代价,避开这场权力倾轧,他甚至觉得……值了。
该痛饮几杯才是。
却说徐行在那名亲兵指引下,一路疾驰至营地东南角的偏僻处。
只见那顶营帐孤零零立着,帐外竟空无一人,原本的守卫早已不知去向。
他甩镫下马,大步闯入帐中。
帐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魏前、杜卫等六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围坐在地上,中间静静躺着武旌的躯体。
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徐行几步走到魏前面前,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
“你他娘的!就是这么给老子护着弟兄的?”声音嘶哑,蕴含悲愤。
他又踹向一旁呆滞的杜卫:“六个人!看不住一个!平时能耐呢?聒噪的本事呢?啊?”
他如同疯虎,将六人一个个踹倒,用最粗暴的方式宣泄着心中愤恨。
最后,他踉跄着来到武旌身旁,缓缓蹲下。
昔日那张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眉头紧锁着倒在血泊之中。
“头儿……”魏前挣扎着爬起,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武子……武子临走前说……他死了,这事就算了……我们认打认罚,您……您就没事了……”
他伸手抓住徐行的衣角,泪流满面:“头儿,咱不闹了……成吗?”
“求您了……他们是冲您来的啊!武子……武子已经把命赔给薛家了……咱先不闹了……好不好?”
魏前此刻满怀愤恨,却牢牢记得武旌临终的话。
他们这些人的命,早在西北就该丢掉了,杀了那么多西夏人,够本了。
死了,不亏。
可头儿不一样,头儿是要做大事、立大功、名留青史的人。
不能因为他们这几条贱命,毁了锦绣前程。
“滚!”徐行反手又是一脚,将魏前踹得翻滚出去,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或坐或躺的六人,“什么叫算了?!什么叫我没事就好?”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给我听清楚了这事,过不去了!”
“现在!立刻!滚回你们的营房!披甲!执刃!”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今日,若赵煦不给我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大宋的官,老子不伺候了!”
武旌的死,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心头,彻底寒了他的心。
这群躲在暗处、玩弄权术、算计人心的蛆虫,竟将毒手伸向了这些为国流血、单纯质朴的士卒!
他们怎么敢?
“头儿!不能闹啊!”魏前匍匐在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这里是京城大营!闹大了,那些文官老爷们,会找你麻烦的!”
“不闹了……我们不闹了!我们认了!”其余五人也纷纷摇头,脸上写满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连累徐行。
“晚了!”徐行低吼一声,如惊雷炸响,“雄威营五百儿郎,此刻已在校场集结!今日,必须有人为武旌偿命!”
他俯身,极其小心地将武旌已然冰冷的躯体抱起,动作轻柔。
徐行站起身来,转头对着魏前轻声说道:“魏前,那日我约束你们,已是退了一步。今日……退不得了。”
“这汴京城里衮衮诸公,舞文弄墨,唇枪舌剑惯了,大概忘了……这世上除了嘴皮子和笔杆子,还有更锋利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眼武旌怀中那柄短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那便是刀子!”
“他们处心积虑,算计来算计去,就是想逼我下场,按照他们的规矩,在这烂泥塘里滚一遭么?”
“好,徐某今天入场了。”
“不过……”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游戏规则,得改改了。今天,得按我徐行的规矩来玩。”
他抱着武旌,稳步向帐外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挺拔如枪,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苍凉。
“我有妻有室,有泼天富贵,有锦绣前程……都不怕。”
“你们,怕什么?”
帐帘落下,将他的身影与声音隔绝。
帐内六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撼,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一丝那被压抑的血性。
徐行走出营帐,清冷的夜风拂面。
他仰头望向无星无月的沉沉夜幕,低声自语:“来吧。”
“我赌上这身家性命,前程爵位……”
“陪你们,玩到底。”
第188章 :算计
“陛下吕相公求见。”
“嗯?”赵煦从奏疏中抬起头,眉间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方才不是才议完事离去么?”
“奴婢不知。”刘瑗垂首,声音恭谨。
他早已摸清这位年轻皇帝的脾性。
你可以坦言不知,却绝不可妄加揣测、妄言是非。
“宣。”赵煦将手中墨迹犹新的《兵出雁门策》搁在案边。
吕惠卿几乎是小跑着入殿,未及站稳便急急躬身:“陛下,西郊大营……出事了。”
“何事?”赵煦目光落回奏疏,语气平淡。
“徐……魏国公从西北带回的亲兵中,有一人……名唤武旌,在营中自戕身亡。”
“哦?”赵煦终于再次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这些将士新近归京,难道也与空饷案有所牵连?”
“并无直接关联。”吕惠卿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文牒,由刘瑗转呈御前,“然此事牵扯甚广,恐非寻常军纪案,请陛下圣览。”
初闻时,吕惠卿只道是寻常士卒身亡。
然细阅之下,此事竟牵扯广阳侯薛家,事情起因更是西郊大营市集营盘之内。
他久历风波,立刻嗅出其中非同寻常。
只是这一路上,他百思不解,逼死徐行一个亲兵,于那些勋贵究竟有何益处?
除了彻底激怒徐行,招致雷霆报复,似乎百害而无一利。
他见过驱虎吞狼,亦见过祸水东引,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引火自焚的蠢招。
赵煦展开文牒,刚阅至一半,眉头已深深锁起。
“传雷敬。”他放下文牒,声音沉了下去。
不过半刻,雷敬便疾步入殿,躬身听命。
“雷敬,即刻遣人探查,魏国公府此刻可有异动?”赵煦语速略快,带着一丝急迫。
“呃?”雷敬微怔,旋即凛然,“遵旨!臣即刻去办!”
雷敬方退,枢密院当值官员又紧急求见。
入殿后呈上一份西郊大营新到的火急军报,旋即屏息退下。
赵煦展报速览,瞳孔骤然一缩。
旋即,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竟似有几分……莞尔?
“怀松……披甲持剑,直闯西郊大营。更已号令其五百亲兵,全副披挂,于校场集结待命。”他缓缓念出,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一旁的吕惠卿骇然变色。
“陛下!”吕惠卿失声道,“徐行此等举动,形同胁众,极易引发营啸哗变!届时……”
赵煦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惊惶:“什么营啸?吕卿慎言。”
他目光转向吕惠卿,言语笃定:“魏国公是奉朕口谕,于营中整肃军纪、训诫部属,何来不测?卿不可妄加揣测?”
他正巴不得徐行下场,替他廓清京营这勋贵盘踞的泥潭。
徐行这番举动,虽有胁迫之嫌,却也正中他下怀。
那日递给英国公的“救”字,本就是要引徐行入局,来处置这些尾大不掉的勋贵。
薛家这场愚蠢的闹剧,反倒省了他许多铺垫的工夫。
“陛下……”吕惠卿还想再谏。
赵煦已抬手示意他噤声。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闻烛火哔剥。
直到雷敬再度悄然而入,低声禀道:“陛下,已探明,魏国公府家眷皆在府中,门户紧闭,并无异动。”
赵煦脸上笑意更甚,竟自御案抽屉中取出两本蓝布包裹的厚册,正是英国公前夜上呈的那两本账目。
“雷敬,”他将账册推至案边,“将此二册,速送西郊大营,面交魏国公。”
“传朕口谕,京营积弊一案,着魏国公徐行,全权处置。”
吕惠卿盯着那两本账册,脑中如电光石火,霎时贯通。
陛下早有准备!
此前令枢密院、三衙、兵部会同核查,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真正的刀,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握刀之人,与一个出刀的时机。
“陛下,”吕惠卿喉头干涩,仍忍不住道,“若魏国公借机徇私,或处置失当……”
赵煦却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意示此事已决,毋庸再议。
“微臣……告退。”吕惠卿深深一揖,缓步退出。
雷敬捧起那两本账册,正欲退出,赵煦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异常:“皇城司上下,全力配合魏国公处置此案。该抓的,一个不漏,该杀的,无需请旨。”
雷敬手一颤,抬头看向天子,眼中骇然难掩。
他需要知道底线在哪,否则一个不巧,他最终极易成为那只替罪羊:“那……英国公及其他各家……”
赵煦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此事之后,汴京城里,只有一位‘国公’。”
“臣……明白。”雷敬深吸一口气,躬身退出。
垂拱殿内,重归寂静。
赵煦起身,缓缓踱步,烛光将他年轻的影子拉长,投在沿途墙地之上。
“怀松,”他对着空阔的大殿,低语如呢喃,“你要的交代,朕给了。你要的刀,朕也递了。”
“可千万别……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