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新任马军都指挥使姚兕正眉头紧锁,盯着手中一叠厚厚的状纸。
纸上罗列的罪名清晰确凿,致人伤残、聚众殴斗、藐视上官……涉事者,正是魏前、武旌等一干徐行旧部;而苦主,几乎清一色来自薛家,只有一桩涉及高家子弟。
“英国公啊英国公……”姚兕放下状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苦涩,“你这哪里是卸任交印,分明是给我留了个烧红的烙铁啊!”
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想好怎么烧,别人就替他把火药桶点着了。
而且,这火还烧到了他身上,他找谁说理去。
这事若置之不理,薛家等勋贵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到枢密院乃至御前是必然的,届时他一个“渎职徇私”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可若依法严办……军中殴斗致残,伤的又是勋贵子弟,性质严重,绝难轻判。
一旦重处,他便彻底站在了那位魏国公对立面。
眼下正值朝廷清算积弊、暗流汹涌的关头,天知道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
“唉”他长叹一声,问身旁亲兵:“魏国公那边,还没消息吗?”
“回将军,尚未到营,属下再去辕门处看看?”亲兵回道。
姚兕挥了挥手,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徐行,私下商议,看能否将此事压下,由徐行出面与薛家调解,私下了结。
这浑水,他实在不想淌。
亲兵刚出帐不久,一阵慌乱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帐帘被猛地掀开,方才出去的亲兵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巡逻卫兵。
“将军!不好了!出人命了!”亲兵声音发颤。
那巡逻卫兵更是扑通跪倒,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死……死人了!关押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死了!”
姚兕闻言,霍然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脚下甚至晃了晃。
“快!”他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急怒,“立刻禀报枢密院。”
这事他管不了了,让吕惠卿来抗魏国公的怒火吧。
第187章 :匹夫之怒
姚兕的亲兵内心忐忑,守在辕门前不住张望。
终于,两骑快马踏着最后一线暮色,卷着尘土飞驰而至。
“来了……”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抢步上前,立在辕门正中。
两侧的守卫也极有眼色,见他如此,纷纷侧身退开,对那疾驰而来的马匹视若无睹。
随着徐行逼近,亲兵看清了他那一身明光铠与腰间长剑,心头便是一沉。
再对上徐行那双毫无情绪的眸子,更是打了个寒颤。
“魏国公!”他硬着头皮,拱手高声道。
“滚!”回应他的,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斥。
徐行马速不减,径直从他身侧掠过,疾风般冲入营门。
他是来算账的,若连个亲兵都能将他拦下嗦半天,这账也不用算了。
“魏国公!姚帅正在中军大帐恭候!”亲兵在他身后急喊,拔腿追去。
徐行一路纵马,直抵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左手按剑,掀帘直入。
帐内,姚兕已闻声迎至帐中,脸上堆起笑容:“魏国公大驾光临,姚某有失远迎,恕罪恕……”
“姚指挥使,”徐行径直打断他的寒暄,侧身绕过他,在旁侧一张椅子上坐下,单刀直入,“客套话省了。薛家不是要算账么?人呢?叫他们出来。”
姚兕面上苦笑更浓。
哪还有什么薛家人?
除了那瘫在营中养伤的薛刚,薛家主要人物早在他接下状纸后便离开了。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魏国公息怒,不如先看看这些状纸?是非曲直……”姚兕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叠厚厚的状纸,走到徐行面前递上。
徐行看也不看,抬手一挥,将状纸挡开:“看什么?不必。让他们出来,当面与我说道。”
这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没有什么真相,无非是看谁的口舌更利,谁的势力更强,谁更豁得出去。
眼下这事,根本是一笔糊涂账。
武旌打了人,对方伤痕累累且瘫痪在床,铁证如山,浑身是嘴也辩不清。
更何况,这本就是精心设下的圈套,岂会留下明显的破绽让你去钻?
与其纠缠于具体罪责的争辩,不如直接谈谈背后的意图。
那些勋贵,意欲何为?
若在西北,此事倒也简单,刀光剑影间便可了断。
可这里是汴京,有一套运行了百年的规则。
“他们……已回去了。”姚兕将状纸轻轻放在徐行身旁的案几上,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坦诚,“魏国公,明人不说暗话。”
“老夫无意卷入您与勋贵之间的这些恩怨。”
“今日他们抬着薛刚前来,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姚某身在其位,不得不接。”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行的神色,继续道:“但请您放心,您那些亲兵,姚某并未真正关押,只是找了个僻静营帐暂且安置,做个样子罢了。”
“此事……依姚某拙见,您不如与薛家私下协商解决?”
“只要他们不再追究,姚某这里,绝不再提半个字。”
徐行抬眼,看向姚兕那张堆满诚意的脸。
此人果然老辣,也一点不在意脸面,将话挑得明明白白,他不站任何一边,只想自保,你们双方的麻烦你们自己解决。
听到姚兕如此表态,徐行心下稍定。
对方身为马军都指挥使,如此作为,已是给足面子。
他正欲起身告辞,去广阳侯府去找正主,帐外却陡然传来一阵喧嚣吵闹,夹杂着拳脚碰撞与压抑的怒喝声。
徐行眉头一皱,这声音……似乎是赵德?
他疑惑地瞥了姚兕一眼,起身快步走向帐外。
姚兕也面露不解,紧跟其后。
掀开帐帘,只见不远处,赵德正被五六名士卒死死按住,嘴巴被一人从背后捂住,但他整个人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仍在疯狂挣扎扭动。
“做什么?”徐行面色一寒,大步上前,几脚便将按住赵德的士卒踹开。
一名被踹倒的士卒爬起身,竟还敢呵斥:“你是何人?!胆敢在营中袭击……”
徐行根本懒得看他,一把将瘫倒在地的赵德拽起。
赵德大口喘着粗气,双眼布满血丝,猛地抓住徐行的手臂,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头儿……头儿,武子……武子他死了!死了啊!”
徐行瞳孔骤然收缩,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没听清,又或是根本不愿相信。
他双手抓住赵德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我……我打听到兄弟们被关在东南角,想……想去报个平安……”赵德带着哭音,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刚从帐内出来的姚兕,“可守卫拦着不让进!魏蛮子……魏蛮子听到动静跑出来,告诉我……告诉我武子……在帐里……自戕了!”
“姚兕!!!”
徐行猛地转身,腰间鸣龙剑铿然出鞘,寒光映着他杀气沸腾的脸。
他大步流星,剑尖直指姚兕咽喉:“这便是你口中的暂且安置与做个样子?”
姚兕的亲兵见状怒吼,欲要扑上护卫,却被姚兕抬手制止。
“魏国公!”姚兕站在原地,摊开双手,任由剑锋抵在自己颈侧,语气坦然,“姚某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我将他们安置后,未曾审讯,更未用刑,只是令人远远看守,不许他们离去。”
“您这位亲兵自戕,绝非姚某授意,也非看守逼迫。”
“其中缘由,姚某亦不知情。”
“那你为何不立刻告知我?反而纵容手下阻拦赵德?”徐行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只要姚兕的回答有一丝破绽或推诿,他不介意先让他血溅五步。
他到现在对于朝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依旧一知半解。
只是感觉背后有推手,要让他入局,其余之事根本看不清。
但他手中的剑还算锋利,也还定得了生死。
既然有人想把事情做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讨个明白!
至于后果?
去他娘的步步为营,去他娘的权衡利弊!
前世二十八载,加上来此不足一年,未满三十,何曾真正精通那些阴谋诡计?
一路走来,除了些许前世的记忆,他所倚仗的,便是身后这群同生共死的手下!
他们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徐行绝无二话,只会以敌酋之血祭奠。
西北的刀枪剑戟,未能要了他们性命。
反倒是这繁华似锦汴京,要了他们性命,何其讽刺与荒谬。
“魏国公,”姚兕迎着剑锋,语气平缓,“您与勋贵之间的纠葛,姚某不想窥探,更无力掺和。”
“这笔账你与枢密院吕惠卿去算。”
“去与广阳侯秦家算去。”
他略一停顿,看着徐行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同情的复杂情绪:“魏国公,姚某也是西北边军出身,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
“你一战覆灭西夏,扬我国威,姚某打心底里佩服。”
“如今辽寇再犯,北疆告急,姚某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只想着能在这位置上,为我大宋边防略尽绵力。”
“吕惠卿要查军械,要清空饷,要动市集营的奶酪……这些都与我姚家无关。”
“我姚家世代戍边,靠军功吃饭,没拿过那些不明不白的钱,也不知道那些乌糟事。”
“这趟浑水,姚某淌不起,也不想淌。”
徐行盯着姚兕略带疲惫的眼睛,胸中翻腾的杀意慢慢平息了一些。
徐行思虑一番,手腕一振,还入鞘中。
“赵德!”徐行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传我令,雄威营全体,披甲执刃,校场集合!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他转向姚兕,目光恢复了冰冷:“姚指挥使,既然你不想牵扯,那就在边上好好看着。若有人想借你之手,或你麾下之兵,来做些什么……别怪徐某手中之剑,不认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对姚兕道:“派个人,带我去他们被关押的营帐。”
姚兕对身旁一名亲兵点了点头。
目送徐行策马远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抹额角,喃喃自语:“闹吧,闹吧……这京营早就从根子上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