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盒子里的钱,本是等着徐行来府邸商谈时的筹码。
如今却是无用了。
西厢院中,爱妾兰娘正握着拨浪鼓逗弄幼子,见他仓皇闯入,愕然抬头:“主君?”
“兰娘,带着大郎从后门走,现在!”薛礼将木盒塞进她手中,“这里面是九万两银票,够你们母子一生衣食无忧。”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兰娘捧着木盒,茫然无措。
“大祸临头了……莫问,先去外城寻处地方躲着。”薛礼推着她往内间去,“明日若府上出事,你便往北走,去辽国。”
“可……”
“没时间了。”薛礼低吼,“换上下人衣裳,快走,把大郎养大,这家里的事一字都别与他提。”
他将哭泣的妾室推进屋里,听着里面的换衣声,闭了闭眼。
爵位、家业或许难保,但这根独苗,他无论如何得护住。
“武旌……武旌!你个蠢莽夫!”薛礼捶了下门框,又发疯般冲回书房,挪开博古架,探手进暗格摸索。
直到触到那叠以油纸包裹的书信,他才长舒一口气。
“我活着,大家都好。我若死了……”他阴冷低笑,“谁也别想活着。”
这些信是十几年来他与各勋贵往来的秘函,其中更有韩国公潘孝严指使他从军中倒卖军械的铁证。
潘孝严任供备库使,虽无实权,却能接触枢密院与三衙官员。
凭借国公身份,他在各关节安插人手,在文书簿册上稍作手脚,军械甲仗便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再变现。
潘孝严行事谨慎,多用口信,但十余年间总有几次不得不落笔的时刻,或是数目太大,或是牵扯复杂。
这些纸页,便是薛礼为自己留的保命符。
他这样的人,若是手中没些别人把柄,怕是夜不能寐。
“啊!你们是谁?!”
前院骤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薛礼浑身一颤,将信件飞快塞回暗格,冲出门外。
只见数名皇城司缇骑与披甲兵卒已闯入中庭,一名丫鬟被反剪手臂按在地上。
府中护院早已被他派去徐府,此刻连片刻阻挡都做不到。
“兰娘!”薛礼猛然想起后院的母子,拔腿便向后冲。
刚穿过月洞门,却见一道纤弱身影已被军汉扭住胳膊,另一人手中正提着个哇哇大哭的幼童,正是他的妾室与独子。
“主君……救我!”兰娘凄声哭喊。
这声呼唤犹如催命符,一道魁梧身影闻声猛扑而来。
薛礼仓促接招,他到底是勋贵子弟,自幼习武,数回合后竟将对方逼退数步。
赵德甩了甩震麻的手臂,拦下要一拥而上的同袍,反手“锵”地拔出腰刀,冰凉的刃口贴上兰娘脖颈。
“薛礼,束手就擒。”赵德声音平淡,刀刃却微微推进一线血珠立刻顺着雪亮刀锋滚落。
另一名军士的刀,也架在了幼子襁褓旁。
“你……卑鄙无耻!”薛礼面目涨红,浑然忘却自己方才也曾下令去绑他人妻儿。
赵德嗤笑一声,朝身旁使了个眼色。
持绳军士大步逼近。
在赵德等人眼中只有杀与不杀,可没有什么老幼病残之说。
薛礼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可目光触及幼子憋红的小脸,终是颓然松开了手。
恰在此时,顾千帆疾步踏入后院,脸色凝重:“赵都头,不对劲……薛府除了几个老仆,竟无一护院家丁!”
二人昔日在西北有过合作,也算相熟。
在西北战场赵德娴熟老练,京中缉捕暗查却是顾千帆的拿手好戏。
“人呢?”赵德手中刀锋又压下半分。
薛礼别过头,冷哼一声。
刀光骤落!
“噗”
人头滚地,鲜血泼溅青砖。
兰娘甚至未及再出一声,便已香消玉殒。
“人呢?”赵德的刀这次抵住了幼子细嫩的脖颈,眼神静如深潭,与方才无半分区别。
“兰娘……!”薛礼目眦尽裂,“我说!我全都说!他们……他们去魏国公府了!”
他脑中飞快估算时间与两地脚程,此刻,那些人应当已到徐府了。
一丝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你若敢伤我儿一根头发……徐行的妻妾,必给我儿偿命!盛明兰肚子里可怀着他的种呢,哈哈哈!”
看着赵德骤变的脸色,薛礼癫狂大笑:“徐行……我死,也要拉你全家垫背!”
“顾千帆!寻个熟路的,带我去头儿府上!”赵德再顾不上薛礼,嘶声吼道。
他虽去过徐府,但汴京街巷错综,怕误了时辰。
若因他们之事连累头儿家眷……他们便是皆学武旌自戕也难赎其罪。
“快!”顾千帆立刻点出一名熟知街巷的属下,“甜水巷穿梅花弄,是最近的路。”
赵德召集后院十余名士卒翻身上马,将缰绳攥得死紧:“小哥,有劳引路……快!”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后门。
木门已然崩裂!
樊瑞长剑出鞘,孤身挡在窄巷之前,剑锋映着火光,寒光流颤。
黑影幢幢,刀兵已至。
第191章 :魏国公府受袭,危急
盛明兰端坐茗兰亭院正厅,烛火在琉璃罩中安静燃烧。
孙清歌与张好好分坐两侧,小桃等心腹女使皆屏息静立,屋内落针可闻。
众人心里皆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这场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前院传来急促叩门声,门房依盛明兰早先吩咐扬声谢客,外头却响起骂骂咧咧的推搡动静,紧接着便是试图翻墙的声。
正当护卫手持棍棒准备迎敌之时,墙外竟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与惨呼。
盛明兰听了禀报后便命人搭梯窥探,竟是皇城司缇骑与一群黑衣蒙面人在府外混战成一团。
她这才心下稍定,以为援兵已至。
不料喘息未定,后园方向竟又传来破门闯入的喧嚣与喊杀声。
“姐姐!”魏轻烟步履匆匆自外间赶回,气息微乱,“后门贼人甚众,樊瑞他们据窄道死守,但对方人多,怕撑不了太久。”
“前门情形如何?”盛明兰扶着桌沿站起身。
“皇城司与另一拨黑衣人仍在缠斗。”魏轻烟快速禀报,眸光锐利,“依我看,前后两路贼人并非一伙。”
“虽皆黑衣蒙面,但前门那拨衣料普通、打法杂乱;后门这批则着统一紧身箭袖,进退间颇有章法,像是……蓄养的死士或私兵。”
盛明兰眉头紧蹙。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联想到徐行临走前的安排,贼人目标很可能是冲着府中家眷而来。
他这院子太过显眼,不能再留。
“走,去东院听雨轩。”她当机立断,声音沉静,
周师傅当年在东院留有隐秘夹壁,足以暂避,不过地方却是不大,容不下几个人。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紧随盛明兰身后中。
沿途盛明兰见其余女使惊慌失措的样子,“小蝶,你去唤他们分散躲藏于各处厢房柜橱之中。”
小蝶应声而去。
一行人悄声疾行,穿廊过院。
途经通往东院的月洞门时,墙外兵刃怒吼声、哀嚎声已清晰可闻,浓重的血腥气随风渗入庭院,令人心悸。
小桃与翠微脸色发白,却咬牙加快脚步。
盛明兰直入轩内,快步走至南墙那座宽大的紫檀木多宝阁前。
她伸手探入第三层一个看似普通的抽屉内侧,指腹触及几处细微凸起,依特定顺序轻按。
“咔嗒”一声轻响,机括启动。
沉重的多宝阁竟无声地向左横移尺许,露出其后一道狭窄的黑暗缝隙。
魏轻烟立刻上前,侧身探入查看。
片刻后退回,面色凝重:“姐姐,此夹壁仅容二三人蜷身。”
盛明兰进去瞧了眼,退回后无奈点头,看向身后三女。
她是大娘子,进去避难谁都挑不出毛病,但其余人怎么选?
“您有孕在身,行动不便,清歌妹妹通晓医术,陪您一同入内最为稳妥。”魏轻烟并未让她为难,却是直接接过了话题。
魏轻烟思虑了一番又解释道:“不管贼人什么目的,第一目标都是姐姐,见不到正主必不肯甘休。”
“我为姐姐打掩护,返回姐姐亭院,换上姐姐的衣裳,在明处吸引他们注意力。”
盛明兰抚着腹部,深深看了魏轻烟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为一颔首。
此刻不是谦让之时,保住徐行血脉最是要紧。
孙清歌亦知责任重大,默默点头,率先侧身挤入那黑暗夹缝之中,又回身小心搀扶盛明兰慢慢移入。
魏轻烟待两人完全进入,再次触动机关。
多宝阁缓缓复位,严丝合缝,从外看去毫无破绽。
她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才带着张好好退出听雨轩,反手锁上轩门。
轩外廊下,小蝶已是返回,三人正焦急等候。
魏轻烟目光如电,扫过三人面庞:“翠微、小桃、小蝶,眼下是豁出性命的时候。”
“大娘子能否平安,就看我们能否骗过贼人,为姐姐争取时间。”
“你们,可愿随我赴险?”
三女虽面有惧色,眼神却无一躲闪。
翠微上前半步,声音微颤:“魏小娘放心,我们受大娘子厚恩,早已生死相随,但凭吩咐,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