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爵位不保,家产充公,但只要性命得存,便有将来。
这时亲兵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冷脸监看时,王师约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惶恐可怜、积极配合的模样。
他颤巍巍提起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字:“罪臣王师约,少习进士业……”
竟是从幼年读书开始写起。
第196章 :变数
次日清晨,军营笼罩在一片肃杀过之中。
姚兕端坐于中军大帐,处理着日常军务,眉头却始终微锁。
昨夜徐行在营中大开杀戒,血腥之气铺满市集营,之后市集营亦被拆除,那片血色也掩埋在了残砖断瓦之下。
正思忖间,亲兵掀帘而入,双手呈上一份札子:“姚帅,魏国公遣人递来文书。”
“拿来。”姚兕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并无公文往来常见的客套言辞,亦非请示汇报,纸上只有一份名单。
段胥、阎破军、刘承威……一个个名字跃然纸上,洋洋洒洒十数人,皆是他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或为禁军都指挥使,或为都虞候,虽不直接领兵出战,却掌训练、管后勤,实为军中握有实权的中高层将领。
姚兕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掠过,心中暗叹一声:“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早提醒过你们,莫要陷得太深……”
他本以为此番徐行雷霆之怒,清算范围限于那些伸手捞钱的勋贵。
未料这刀还是插入了禁军之中。
札子末尾,另有一行简短的指示:着令各地驻军,限一个月内按实有兵员数额上报,以备核查。
姚兕凝视这行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对地方军队尚留有余地,给予自查上报的机会;而对京畿禁军,却是直接名单索命,毫不容情。
姚兕稍一细想,便回味了过来。
徐行恐怕是担心地方也酷烈清洗,激起兵变,故此先以核查之名行安抚之实,稳住大局。
这清算……怕是一时半会不会轻易停下了。
反正他是不相信徐行会半途而废的。
沉默良久,姚兕终是合上札子,对肃立一旁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按魏国公所呈名单……拿人。”
“动作要快,不得走漏风声,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那份同袍旧谊,在国家法度面前,必须压下。
他的次子姚雄正在河北东路为将,此时他姚家万不能牵连其中。
另一处营帐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王师约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握笔的手因内心恐惧而剧烈颤抖。
面前的纸张上,字迹歪斜,涂改甚多,写满了各类罪状,从科举舞弊到协助销赃,林林总总,看似详尽,实则避重就轻者居多。
窗外日头已高,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时辰不早了,照理说……宫中早该有动静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师约心中那点侥幸,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为何还没人来?
太皇太后呢?
陛下呢?
难道他们真要坐视皇家姻亲被一个外臣残忍屠戮?
他焦灼地竖起耳朵,捕捉着帐外每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期盼着那能救他于水火的圣旨或口谕出现。
却不知,垂拱殿内,确实因他以及其他几家勋贵的命运,掀起了波澜。
赵煦亲政以来,垂拱殿第一次迎来了嫡母向太后的凤驾。
她的养女平宁郡主昨夜惊惶递信,称其夫齐国公齐谨亦被传唤至军营,生死未卜。
联想到一夜之间汴京十余家勋贵府邸血流成河,即便是有太皇太后高氏被幽禁的前车之鉴,她也无法安坐深宫了。
她嫡女早亡,这平宁郡主她视作亲女。
“儿子正欲忙完手头政务,便去给母后请安,怎敢劳动母亲亲至垂拱殿。”赵煦见向氏步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对侍立一旁的刘瑗使了个眼色。
刘瑗会意,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
“皇帝勤于国事,方是正道。”向太后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温和。
她本欲再近前几步,却敏锐地捕捉到赵煦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细微蹙动,脚步顿时止住。
她脸上维持着慈蔼的笑容,就那般站在殿中,细细端详了赵煦片刻,随即姿态优雅地退至左侧的锦凳前坐下。
按照常理,赵煦此刻应起身,移至她身旁落座,以示孝道与亲近。
然而,赵煦却只是微微颔首,依旧稳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俯视着殿中的嫡母。
无形的距离感,在母子之间悄然弥漫。
“宋辽战云未散,民政千头万绪,儿子确是分身乏术,怠慢母后了,还望母后体谅。”赵煦开口,语气诚恳。
此言倒非虚饰,亲政以来,他几乎夜以继日,确实少有闲暇。
“煦儿与你父皇一样,皆是励精图治之君。只是国事再重,也需顾惜身体。”向太后温言叮嘱,话锋却随即一转,带着几分追忆,“说来也奇,昨夜……我竟梦见了先帝。”
“哦?”提及父亲神宗皇帝,赵煦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儿子也时常梦见父皇。”
向太后脸上浮现出欣慰:“先帝在梦中,对你平定西夏之功,欢喜不已,言道终是解了他平生最大的一桩憾事,郁郁之气尽消。”
“他对煦儿赞不绝口,竟将你比作……汉武之姿。”
“当真?”赵煦眼中光芒闪动。
纵然知晓向太后此行多半别有所图,但听到父亲“在天之灵”的肯定,尤其是将其功业与汉武相较,仍让他心潮难平。
灭夏之功,确实是他眼下最为自豪的政绩,亦是告慰父皇在天之灵的最好祭品。
“自然是真。自太祖太宗以降,我儿之功业,已远超列位先皇。”向太后先是肯定,随即语气微沉,带上了几分忧虑,“只是……梦中,秦国大长公主却在先帝身侧悲泣不已,言道朝中权臣跋扈,行狂悖之事,竟残害皇族至亲,贵胄血脉沦于外臣刀斧之下……”
“你父皇闻之,亦是面露痛心之色……煦儿,天家骨肉,何以至此?”
秦国大长公主与神宗皇帝同日崩逝,在时人眼中,此乃兄妹情深的象征。
向太后此刻提及,无疑加重了话语的分量。
赵煦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向太后直接为齐家求情,他大可搬出国法军纪,甚至抛出那些贪墨通敌的铁证。
但她却抬出了父皇,诉说的是天家亲情,皇室颜面。
这便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一隅对父亲的追思。
即便他心志渐坚,手段日趋刚硬,面对涉及父亲情感层面的诘问,仍难免有所犹疑。
垂拱殿内寂静了片刻,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赵煦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不知父皇……可有示下?”
对于权臣之说,他内心并不认同。
徐行此人,长于谋国、善于征战,却拙于玩弄朝堂阴谋。
其行事多阳谋,少诡计。
再说以徐行目前的根基与行事风格,远谈不上能威胁皇权的“权臣”。
向太后观察着赵煦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稍定,语气更加恳切:“先帝并未明言,只是宽慰你姑母,说‘煦儿自有裁定,必不会令亲者痛,仇者快’,让她宽心等候。母后今日前来,亦是怕你一时激愤,坏了天家和气,徒令外人看了笑话。”
她说着,站起身,目光殷切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煦儿,你身为天子,家国天下系于一身,处事更需权衡周全。”
“须知皇族体面,关乎国本,不可轻辱。”
“即便……即便秦国公等人真有罪愆,其生杀予夺,亦当出自圣断,由天子明诏天下,方显国法森严、皇权威重。”
“若假外臣之手行诛戮之事,岂非长他人志气,弱了自家威风?”
赵煦听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向太后最后几句,确实戳中了他。
有些界限,必须分明。
“母后之言,儿子省得了。”赵煦道。
向太后见目的已达,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赵煦一眼,道了句“煦儿该慎重”,便施礼告辞。
“母后慢走。”赵煦起身相送,待殿门重新关上,他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却觉心思纷乱,先前批阅奏章的专注已荡然无存。
向太后的话语,尤其是关于父皇与天家颜面的部分,反复在他脑中盘旋。
“刘瑗!”他搁下笔,扬声唤道。
刘瑗悄然现身:“奴婢在。”
“传朕口谕,”赵煦顿了顿,语气决绝,“将秦国公、齐国公、鲁国公……等一干涉案皇亲,立即从京营处提押至皇城司诏狱,严加看管,等候朕亲自发落。”
“是!”刘瑗领命,正欲退出。
“等等,”赵煦又补充道,“告诉魏国公,此案牵连甚广,后续事宜,朕自有处置。让他……暂且歇手。”
有些事,皇帝能做,臣子不能僭越。
第197章 :抗旨
军营大帐,徐行正在翻阅王师约“呕心沥血”写就的罪状。
内容琐碎庞杂,科举旧弊、帮人走关系、收受辽国贿赂……不一而足,看得徐行眉头越皱越紧,正当他不耐,欲将那一叠废纸掷于地上时,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段蝇头小楷吸引。
“……八月中,潘孝严私售神臂弩两张与北客,价极昂……余力谏其险,潘不听,云乃旧识,信其无碍。事后闻悉,经手者乃武康伯周启。”
神臂弩!
徐行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身体不自觉前倾。
勋贵贪墨、空饷走私,乃意料中事,但这神臂弩流失之案,一直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王麻子之事,到此时依旧迷雾重重,没想到竟在此处露出端倪!
“八月,你们卖了两张神臂弩?”徐行声音不大,却冰冷异常,审视的目光投向跪伏在地的王师约。
王师约浑身一颤,慌忙摇头摆手:“不是我……是潘孝严那老贼私下做的!我只是……只是偶然听他提起!魏国公明鉴,此事我绝未参与!”
“细说。”徐行手指轻叩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王师约心尖上。
“是……是!那日晚间,我与潘贼在对账,忽有他心腹来报,说有人愿出三千贯的天价,求购两具神臂弩。”
“我当即说此物干系太大,风险极高,坚决不能卖!”
“可潘贼却说……说是老主顾,多年往来,贸然拒绝恐伤和气,便……便应下了。”王师约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引来雷霆之怒,“之后具体如何交接、卖给何人,皆是潘贼一手安排,我实在不知情啊!”
“这些买客的信息,向来都由潘贼亲自掌握,从不假手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