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真一点不知?”徐行缓缓站起身,腰间佩剑随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一步,一步,向王师约走去,靴子踏在硬地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不知!真不知啊!”王师约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向后缩去,直至背抵冰冷的帐壁,退无可退,哭喊道,“魏国公!军械转运归我管,这等私售禁品、接头联络的腌事,都是潘贼和他的死党周启经手!我……我顶多算个知情不报!”
徐行不为所动,剑尖微微抬起。
他始终觉得,这王师约看似懦弱,实则滑头,不用点手段,榨不出真东西。
“等等!魏国公!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眼见那寒光凛冽的剑尖即将及身,王师约尖声叫停,冷汗如瀑,“萧则行!潘贼提过这个名字!对,就是萧则行!一定是此人!”
“还有呢?”徐行剑尖悬停,冷冷追问。
“没了……真没了!接头、交货,都是武康伯周启办的!国公爷可以去问他!他一定知道详情!”王师约几乎要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徐行审视着他惊恐万状的脸,判断其言语真伪。
片刻后,他收剑归鞘,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口供,仔细端详。
可惜,再无更多线索。
其余部分,仍是那些运输路线,贿赂关节的旧账。
之后徐行又厉声恐吓、反复盘问,见确实榨不出更多关键信息,这才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
“魏前。”他对候在外面的魏前示意。
“头儿?”
“王师约,没什么用了。”徐行语气平淡,“给他个痛快,其余家眷,也处置了吧。”
线索似乎又断了。
萧则行……一个陌生的名字。
而那个可能知情的武康伯周启?
昨夜早已死于他的屠刀之下。
如今这军营中羁押的,除了齐、鲁、卫三家国公府为首的死不认罪之人,便只剩以英国公张岩为首早早“认罪认罚”的那一批了。
“但愿昨日周启的那份口供之中,能有这个萧则行的蛛丝马迹。”徐行揉了揉眉心,转身向雄威营主帐走去。
刚行至帐前,忽闻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徐行驻足望去,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绯袍玉带,正是大内都知刘瑗。
“魏国公!陛下有口谕!”刘瑗远远便高声道,直至近前才勒马跃下,气息微促。
徐行立在原地,躬身行礼:“臣,恭聆圣谕。”
“圣上口谕:着将秦国公王师约、齐国公齐谨、鲁国公……等一干涉案皇亲,即刻押送皇城司诏狱,听候陛下亲裁。魏国公连日辛劳,可将人犯交接,暂歇公务。”刘瑗肃容传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军营深处。
徐行听完,缓缓直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的微笑,他慢悠悠道:“刘都知……怕是来晚了一步。”
恰在此时,军营西南角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嚎叫:“徐行……你不能杀我!我乃当今天子姑父,纵有罪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臣私刑处置!”
“我要见陛下!我要面圣陈情!”
“徐行,你擅杀皇亲,我女儿是嘉成郡主,是官家之妹!你如此作为,是天家大不敬!陛下不会饶过你的!”
声音虽因距离有些模糊,但那绝望的控诉,却清晰可辨。
刘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徐行,眼神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魏国公……这……这是秦国公的声音?”
徐行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显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刘都知说什么?方才风大,本国公未曾听清。”
“什么声音?想来是营中将士操练,或是……都知车马劳顿,出现了幻听?”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既有旨意,臣自当遵从。”
“齐国公与鲁国公尚且安好,刘都知这便随我去交接吧。至于秦国公……”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唉……”
刘瑗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徐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侍奉宫闱多年,耳力目力皆是上乘,方才那叫喊,他绝不可能听错。
那分明就是王师约的声音。
“魏国公,”刘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面色转为严肃,声音也沉了下来,“您这是……要抗旨不遵么?”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绷。
徐行脸上那丝笑意迅速褪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正对着刘瑗,眼眸深邃,不见波澜,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弥漫开来。
“抗旨?”徐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都知此言,好生奇怪。”
“我何时抗旨了?陛下命移交人犯,臣这便带都知去提人。”
“倒是都知你……无凭无据,便指本国公抗旨……”
“难不成你亦要学那秦之赵高,指鹿为马,离间陛下与我君臣之心?”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虽未拔剑,但那自西北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威势,却张扬而出:“想来是刘都知久居深宫,少有外出……车马劳顿,导致心神不宁,以致耳目昏聩,听岔了吧。”
他目光如刀,刮过刘瑗的面庞:“否则,都知以内臣之身构陷于我,怕是会寒了边关将士一片报国赤诚。”
刘瑗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呼吸一滞,张口欲辩,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徐行那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眼睛,又想起昨夜至今的腥风血雨,以及官家对徐行那种复杂的态度……
叹了口气,心中明了。
在徐行与他刘瑗之间,官家如何选择,几乎不言而喻。
此刻争辩“真相”已无意义,甚至可能将自己卷入这漩涡。
他脸色变幻数息,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帘,拱手道:“魏国公言重了。或许真是……奴婢骑马颠簸,确有些精神不济,听岔了。”
“陛下旨意要紧,还请国公引路,交接人犯。”
他选择了退让,将那抗旨疑云,连同王师约那呼喊,一并压入心底最深处。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没说出口比说出口好。
这与是非对错无关,只与宫廷生存的法则,与帝王心术的权衡有关。
徐行深深看了刘瑗一眼,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
片刻后,他脸上重新浮起那副平淡的表情,侧身引路:“刘都知,请。”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关押齐、鲁二国公的营帐走去。
方才那短暂而激烈的交锋,仿佛从未发生。
第198章 :破局,势成
“你来告诉朕……什么叫去晚了!”
垂拱殿内,赵煦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手中那份弹劾徐行的札子被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砚台里的墨汁都微微荡起了涟漪。
刘瑗跪伏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头触地,不敢抬起,声音带着飘忽:“奴婢奉旨前往时……秦国公、韩国公及其家眷……已然伏法。”
“魏国公言,国法森严,罪证确凿,为防夜长梦多,已……已先行处置了。”
说罢,他将手中厚厚一叠纸张高高举起:“此乃魏国公命奴婢转呈陛下的……各家勋贵亲笔画押的认罪供状,及部分实证抄录。”
刘瑗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
他无意卷入天子与徐行的交锋之中。
真相如何,此刻已不重要。
王师约临死前的嚎叫,徐行那瞬间冰冷的目光,以及那句“离间君臣”的诛心之言,都让他明白,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对自己更有利。
死去的勋贵与他何干?
保全自身,才是宫廷生存的第一要义。
赵煦指了指御案一角,示意放下。
他挥挥手,让刘瑗暂且退下。
“晚了”……是真晚了,还是徐行根本就没打算让旨意及时。
这其中的区别,此刻追究已无意义。
人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帝王的旨意,第一次,失去了效力。
这让他心中交织一种冒犯的恼怒以及局势脱轨的不安。
他沉着脸,翻开那叠供状。
本以为无非是贪墨空饷,侵占市集营利的旧账,然而越看,他眼神越冷,脊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供状中,关于空饷和市集营的记述反而简略,大量篇幅直指一桩长达十数年军械盗卖案。
涉及从枢密院某些职方司、兵部库部的小吏,到军器监管事,再到负责押运的厢军将领……环环相扣。
而交易的另一端,赫然指向辽国。
刀枪弓矢数以十万计,甲胄竟也有数万副之多。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资敌,是在一点点蛀空大宋武备,滋养敌人。
“该杀……”赵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次是纯粹的杀意。
于国于法,这些人万死难赎其罪。
“刘瑗。”他再次唤道。
刘瑗应声而入。
“将这些供状与证据,即刻送至枢密副使吕惠卿处。
告诉他,依律严查,涉及官吏,无论品级,一追到底。”赵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奴婢遵旨。”刘瑗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
赵煦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愤怒渐渐沉淀,转化为更复杂的思绪。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由他推动的禁军清弊。
徐行这把刀,挥出的力度和角度,似乎……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设轨道。
事情,并未完全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这种感觉,并没错。
西郊大营营帐内。
英国公张岩、宁远侯顾偃开,被带到了徐行面前。
两人神色凝重,再无昨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