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将两份厚厚的卷宗推到他们面前,语气平淡无波:“签字,画押。”
张岩默然片刻,长叹一声,率先提笔。
卷宗上,英国公府牵扯的金额高达四百余万贯,而这还只是近二十年的账目。
宁远侯府亦有一百多万贯。
令人心惊的是,这才只是有据可查的一部分而已。
顾家作为开国勋贵一脉,这种分润历史更为悠久,几乎与市集营这项福利制度同龄,可以推算,其中涉及金额怕是超过了英国公府。
见两人均已落押,徐行收起卷宗,置于案上,脸上那份公事公办的冰冷稍稍褪去,换上了一丝客套。
“两位世伯,”他背对着二人,望向桌上卷宗,“眼下,摆在你们面前有两条路。”
“第一条,”徐行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二人,“便是依这认罪书所载,依律论处。秦、韩两国公府的前车之鉴犹在,两位府上……怕也难逃此劫。”
“国法当前,恕我无能为力。”
张岩与顾偃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与一丝苦涩。
他们却未料到徐行主导的清洗会如此酷烈,连根拔起,不留余地。
一夜之间,两大国公府烟消云散,皇城司此刻恐怕正忙得脚不沾地,清点着那些勋贵累世积攒。
“那……第二条路呢?”顾偃开声音干涩,目光落在徐行手边那叠决定他们生死的纸张上。
“第二条路,”徐行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重锤敲在两人心头,“你们无罪……今日之后,所有与此案相关的指控、证据,在陛下那里,也将一笔勾销。”
“嘶”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等滔天大罪,还能如此儿戏般抹去?
张岩脑中急转,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徐行:“徐行你……你想行不轨之事?”
徐行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猜测:“世伯想岔了……徐某所为,不过是想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为我徐家,也为诸位同道,多留几分余地,添些自保的筹码罢了。”
他直视着两人,话语坦诚:“抱团取暖,仅此而已。”
顾偃开也瞬间明白了。
无罪?
哪有真正的无罪。
徐行手中握着他们亲笔画押的认罪书,这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所谓一笔勾销,不过是徐行将剑柄从官家手中夺到了自己手里。
从此,英国公府、宁远侯府,乃至更多选择这条路的勋贵,都将与魏国公府牢牢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低头苟活,还是满门覆灭?
这道选择题,残酷而简单。
“世伯,”徐行仿佛看透了他们的挣扎,语气平静地添了一把火,“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抗旨擅杀秦国公全族,陛下的旨意……或许下一刻就会到。”
“届时,来接手此案的会是谁?章?吕惠卿?还是善于构陷的蔡卞?”
“他们手中若有了这些,”他点了点案上的卷宗,“会如何处置?”
张岩与顾偃开脸色再变。
章、吕、蔡,哪个不是心狠手辣的“酷吏”?
有徐行灭门在先,他们顺势从严处置,简直顺理成章。
他们千般算计,万般权衡,最终却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早知如此……真还不如不算计徐行,直接让吕惠卿与枢密院调查。
两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张岩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与顾偃开几乎同时躬身:“今后,英国公府,宁远侯府,愿以魏国公府马首是瞻。”
他们不敢再轻易去试探徐行与赵煦了,这事已不是他们可以掺和的了。
“好。”徐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将案上另一叠卷宗推到二人面前,“既是一家,这些便交由两位世伯处置。
这是其余涉案勋贵的供状与罪证,签与不签,悉听尊便。”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强求。”
张岩接过,目光复杂。
这哪里是处置,分明是投名状,是拉更多人下水的任务。
“有三家……说要再考虑考虑。”约一个时辰后,张岩与顾偃开带回了一叠签押过的文书,低声禀报。
徐行接过,一一核对,发现缺了两家侯爵、一家伯爵的认罪书。
“不必等了。”他淡淡道,将那三份空白卷宗抽出,递给侍立一旁的魏前,“按名单,进城拿人……该怎么做,你知道。”
“是!”魏前领命,转身出帐,杀气隐现。
“诸位,”徐行转向帐内跟随英国公二人前来的二十余位勋贵,他们神色各异,惊惶、庆幸、无奈兼而有之。
徐行手中举起两本熟悉的账册,正是张岩当初上交,引发这场风暴的账目。
“从今往后,我等勋贵,当摒弃前嫌,守望相助,共进共退。”
有些话无需点透,彼此心照不宣。
经此一夜,他们对赵官家,对朝廷的离心与怨怼,恐怕已深埋心底。
说罢,在众人注视下,徐行将两本账目随手丢入旁边早已备好的铜火盆中。
火焰“腾”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物证,就此湮灭。
人证,皆在此处,且已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一起。
至于被赵煦提走的那两位国公?
显然赵煦也不会深究到底。
市集营的旧账,京营的积弊,随着这把火,似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是该他入宫,与赵煦好好复命,并重新划定一下界限的时候了。
未进京的那些勋贵,徐行只留下了忠毅侯府那份单独的罪证。
其余的他打算如数交给赵煦,为这次对峙增加一块遮羞布。
他将那叠签押好的认罪书仔细折叠,贴身收好。
“杜卫,”徐行吩咐道,“带诸位世伯,去观刑。”
“观刑毕,便可送诸位世伯回府了。”他转向众人,声音平和,“经查,诸位皆忠心体国,勤于王事,与京营积弊案并无牵连。此前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众勋贵心情复杂地拱手还礼,随着杜卫鱼贯而出。
刚走出帅帐不远,便听得身后传来惊呼,众人回头,只见数座营帐同时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冲天,浓烟滚滚,迅速吞噬了一切。
那里有他们刚刚画押的原始场所,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徐行最后走出,翻身上马,于马背上向众人遥遥一揖:“禁军清弊,暂告段落。徐某需即刻入宫,向陛下复命。诸位,保重。”
说罢,他勒转马头,向着汴京城巍峨的城门疾驰而去。
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君臣奏对的垂拱殿,而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次力量的试探。
第199章 :君臣对峙,逼迫
马蹄踏碎街头的嘈杂,徐行纵马沿御道疾驰,直向皇城大内。
风掠过耳畔,带着深秋的肃杀。
接下来的这场博弈,他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
他在赌。
赌赵煦身为帝王的理智,赌西北四万虎狼之师的分量,赌宋辽战云密布,急需整军备战的现实,赌这位年轻锐气的皇帝,此刻更需要一柄即便可能割伤己手,却仍能斩断荆棘的利刃。
而非一个彻底离心,甚至可能与他对峙的勋贵集团。
没有兵权的勋贵,在赵煦眼中或许只是冢中枯骨。
但有了他徐行加入的勋贵则不同。
他手中握着的是能撼动边境,乃至影响国运的力量。
经过昨夜的血火与今晨的“迟旨”,赵煦应当明白,棋盘上的棋子,并非只能任人摆布。
逼至绝处,棋子亦可左右胜负。
甚至……有掀翻棋盘的能力。
初临此世,他本是个寻觅机会的投机者。
而后,感触了三十余年后那场倾天之祸,心中萌生出为这多灾多难的民族做点什么的念头。
这份心思,混杂着现代人的利己考量与未曾完全磨灭的热血。
西夏一役,特别是接到那道金牌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许多作为,竟与苏轼有几分相似,带着书生式的理想情怀。
当时他与赵煦,各取所需,亦有几分君臣相得的意味。
可自西夏归来,一切悄然改变。
表面上看圣眷未衰,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多地被当作一把趁手的工具。
赵煦不再与他深谈变法得失,沟通日渐流于公事。
即便是那场保甲法之争,究其根本,亦是皇权与相权的博弈,他看似占了上风,实则不过是赵煦借他之手达成了目的。
无形的掣肘,无处不在。
直至此番算计临头,徐行彻底清醒,若不甘心只做一枚听话的棋子,就必须适时亮出自己的锋芒与不满。
逆来顺受,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算计。
原本,他确已打定主意,将名单上的勋贵尽数涤荡。
证据确凿,又有赵煦先前“全权处置”的旨意傍身,纵然手段酷烈,于法理上他无可指摘。
然而,刘瑗那道口谕,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你赵煦做得初一,我徐行为何做不得十五?
你能念及“天家亲情”,提前提走人犯,意图法外施恩;我为何不能以“事实既成”为由,先行处置,并以此为基础,重新划定游戏的边界?
你是皇帝,然后呢?
只是皇帝而已。
他不再焦虑于赵煦还能在位几年,那已与他无关。
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情怀,在昨夜盛明兰那顿拳脚之后彻底剥离。
他应该先为这个家想想。
他做不到什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