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转告老太太,此事我已知晓。“徐行收好信笺,转而谈起婚事,“聘礼即将备齐,明日便有媒婆上门纳征,这婚事,需得加快了。“
在盛明兰不解的目光中,他解释道:“为免盛家深陷其中,这汴京是待不得了。成婚后我们或许就要离开,你多陪陪老太太吧。“
既已看清局势,徐行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这汴京城已成龙潭虎穴,再留下去,那位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怕是真要狗急跳墙了。
他这般小人物,如何经得起几番试探?
既然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离开?我们去哪儿?你不是应该在京中待阙吗?“盛明兰听闻要离开汴京,顿时慌了神。
“具体去向还未定,但京城确实不能再待了。“徐行眼中掠过一丝愧疚,“才嫁过来就要随我漂泊,委屈你了。“
想到心中的宏图,他眼底闪过一丝几近疯狂的决然。
“可还有话要带给祖母?“盛明兰见时辰不早,再耽搁恐引起兄长疑心。
“若可以,盛家伯父可否称病一段时日?“
以盛的城府,徐行真怕他在这权力漩涡中行差踏错,将盛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要称病多久?“
“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他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只要他离开,盛便失去了利用价值,或可从此局中脱身。
盛明兰又听了徐行一番嘱咐,这才匆匆离去。
回到马车,只见盛长柏独坐其中,面色依旧不豫。
“徐行可曾为难你?“
“二哥哥放心,徐迪功待妹妹还算客气,魏娘子也主动避让了。“
“哼!这徐行当真无礼!“见盛明兰心事重重,盛长柏温声安慰,“你放心,盛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往后若受了委屈,尽管来找二哥。“
“多谢二哥哥挂心。“盛明兰客套一句,便如受惊的鹌鹑般蜷在车厢角落,再不言语。
回到盛府,盛明兰一刻不敢耽搁,直奔寿安堂。
不料堂中已有贵客孔嬷嬷正与老太太叙话。
“明姑娘回来了,快让嬷嬷瞧瞧。“孔嬷嬷起身端详,“果然是要出嫁的人了,喜气临门,这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
“孔嬷嬷万安。“盛明兰巧笑嫣然,恭敬行礼。
“老身就是个劳碌命,这不又奉了圣人旨意,来给你保媒。“
圣人赐婚,自然要派宫中有身份的嬷嬷代为保媒,方显郑重。
“由嬷嬷保媒,是明儿的福分。“
“你就别夸这丫头了。“老太太适时接话,“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她这几日忐忑得很,寝食难安。我正琢磨着要不要请贺家来给她瞧瞧,调理调理身子。“
孔嬷嬷闻言,又仔细打量了盛明兰一番:“确实有些焦虑了,即将为人妇,是该好生调养,她那手医术,倒是没得说。“
“你呀,都这把年纪了还跟她不对付,说话总带着刺。“
“那人心思太重,处不来就是处不来。“
二人又闲话片刻,直到王若弗前来相请,孔嬷嬷才起身告辞:“不与你多说了,正事耽搁不得,我去帮衬帮衬大娘子。“
盛明兰恭敬相送。待孔嬷嬷身影消失在廊下,她立即关上门,快步回到老太太身边。
“你呀......这不动声色的功夫还得再练练。“老太太轻叹,“方才差点就让孔嬷嬷看出端倪了。“
“祖母教训的是。“
“是该多留心。“老太太示意她坐下,“这几日你便别外出了,多陪我说说话。“
盛明兰望着祖母忧心忡忡的模样,想到徐行所说的“离京“之事,鼻尖一酸:“祖母,徐迪功说成婚后要离京,孙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您了。“说着,她跪下来,伏在老太太膝上轻声啜泣。
老太太轻抚她的鬓发:“发生了什么事?莫哭,慢慢说与祖母听。“
盛明兰从徐行推断信笺空白说起,将前后诸事和盘托出,连同徐行对盛的建议也一并告知。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老太太恍然惊觉,连忙扶起盛明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老婆子竟被障了眼!“
“徐行有这等见识,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哭啼啼的?“
“祖母原本还担心你后半生劳碌奔波,如今看来是多虑了。说不定将来,你这些哥哥姐姐还要倚仗你夫婿呢。“
这番盛赞让明兰羞红了脸:“祖母说什么呢,我不过一个庶女,两位姐姐将来必定比我顺遂。“
老太太却苦笑摇头:“你不懂。无求方是福。你两位姐姐的娘亲所求太多,未必是好事。“
“傻丫头,别哭了。去好生收拾收拾,这几日盛家亲友都会登门,你要打起精神来。“
“至于你父亲那边,由我去说,惊慌了这些时日,身子不适也是常理。“
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残存的雨滴断续落下……
第23章 :纳征
三月二十三,盛家纳征之日。
天色初晓,与盛家有些交情的亲故便陆续登门,连带着在盛家学堂寄读的几位勋贵女眷也早早到了。
府内一时间宾客云集,只是这满堂宾客中,究竟有几分真心贺喜,却未可知。
至少,齐国公府那位以高傲著称的平宁郡主,便是存着看笑话的心思不请自来。
席间众人皆是人精,见她眉眼间那抹若有似无的讥诮,心下便已了然。
只是谁也不明白,盛家何时开罪了这位贵人。
他们自然不知,自圣人赐婚旨意下达,齐国公府便再无宁日。
那位素来温顺的小公爷,竟像是被盛家六姑娘勾了魂,屡次顶撞母亲,闹得家宅不宁。
今日这场纳征之礼,平宁郡主便是要亲眼看看,这盛家庶女究竟要嫁个怎样的“良配”。
“来了!徐家的聘礼队伍拐进积英巷了!”
“在哪儿?快让我瞧瞧!”
几个年幼的孩童已迫不及待地挤到府门前张望,大人们虽端着架子,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
“咦,这聘礼队伍倒是不小,当真是盛家那门的?”
不知哪个没眼色的低声嘀咕,险些惹得王若弗当场发作。
幸而长女华兰及时按住母亲的手,才免去一场尴尬。
在王大娘子心里,旁人笑话徐行、笑话明兰都无妨,唯独不能落了盛家的颜面这关乎她儿女的前程。
“徐府迪功郎徐行……聘……”
独特的唱聘声在积英巷悠悠响起。
这是汴京城的规矩,若聘礼丰厚,便要当众唱念,既显男方诚意,又给女家添光。
“竟还唱聘?这乡下来的穷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噤声!且听着便是。若是出了丑,丢的也是盛家的脸。”
平宁郡主与邻座的小秦氏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边皆浮起讥诮的弧度。
“聘金:白银伍佰两;聘礼:凤穿牡丹祥纹金钗一双、錾刻缠枝莲纹金镯一对、镂空螭龙金帔坠一枚……”
唱聘声不绝于耳,席间渐渐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倒不是这五百两聘金或是三金首饰有多稀罕,在座皆是见惯富贵的主。
令他们吃惊的是那个靠润笔费租房的穷秀才,哪来的银钱置办这般体面的聘礼?
这些时日,徐行早成了各府教导女儿的反面教材。
主母们谆谆告诫:嫁人万不可选徐迪功这般,不仅嫁过去要吃苦,还要连累娘家蒙羞。
可眼下这份聘礼,便是娶盛家嫡女也尽够了,何况是个庶出的女儿?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上等俪皮两张、束帛五匹、酒水海棠醒百坛。”
“百坛海棠醒?我没听错吧?”
“我方才听见的也是百坛……”
这下连王若弗和盛华兰都怔住了,母女俩不可置信地对视。
“真是百坛?”连称病多日的盛都忍不住追问,面色竟红润了几分。
这几日,“海棠醒”之名早已响彻汴京。
与从前那些浊酒相比,这清澈如泉、烈如火灼的新酒堪称绝世。
如今市面上一坛难求,便是出到三十五贯的高价,也只能在指定的酒楼现饮,不得外带。
在魏轻烟那阕《如梦令》的推波助澜下,这酒已成为风雅的象征,从文人墨客到富商巨贾,无不以品鉴海棠醒为荣。
“许是听错了?若是百坛,单是酒水就值三四千贯了……”华兰犹疑地低语。
“派人去看看便知。”王若弗性子急,立时唤来心腹女使耳语吩咐。
真金白银做不得假。
当聘礼队伍浩浩荡荡行至盛府门前,那装载酒坛的马车足足排了四辆。
媒婆捧着礼书,满面春风地迈进盛府:“盛家大娘子,这是徐府的礼书,请您过目。”
王若弗客套着接过,目光直接扫向末尾白纸黑字写着“海棠醒百坛”。
她脸上的笑意顿时又真切了几分。
这份聘礼总值不下五千贯,便是在汴京官宦人家中也算丰厚,今日可算是给盛家挣足了脸面。
“孙婆婆快里面请,孔嬷嬷已在花厅等候。
这乞日之礼,还要劳烦二位多费心。”
两位媒人自去商议后续礼节,王若弗则招呼宾客入席。有人真心道贺,也有人强笑着告辞比如那位面色铁青的平宁郡主。
前院的动静早传到了内宅。
不仅林栖阁那对母女听得眼热,连寿安堂的老太太都舒展了眉头。
“我早说过,明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太打趣地看向面泛红霞的明兰,“你瞧徐行自与你定亲后,这运势多旺?”
十六岁的少女再聪慧,也难免有几分虚荣。
徐行这般大手笔的聘礼,着实让她在姐妹间扬眉吐气,往后回娘家也不必再那般小心翼翼。
“祖母尽会取笑孙女。”明兰娇嗔着讨饶。
“好好好,不笑你了。”老太太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过你要记住,今日风光不代表永远风光。官场浮沉,最忌得意忘形。”
“孙女明白,定会时时提醒徐行谨慎行事。”这些日子与祖母朝夕相处,明兰对朝堂险恶有了更深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