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轻烟眼波流转,含笑饮了。
盛明兰见状,也盈盈起身,举起手中甜羹:“此难能平安度过,实乃我徐家上下同心同德之果。清歌妹妹妙手仁心,亦是家中福祉。来,我们共饮此杯,愿家宅永安,和睦康健。”
众人皆举杯响应,气氛温馨融洽。
徐行点头称是。
“官人,”盛明兰替张好好夹了一箸清炒时蔬,忽又想起一事,开口道,“那些退役后愿留下的弟兄,人数着实不少,府里已住得满满当当。我思忖着,将大半人手暂时安置到敦教坊那边的新宅去了,那里屋舍多,也宽敞。都挤在此处,太过惹眼,起居也不便。”
“现有多少人?”徐行问。
“已登记留下的,共三百二十六人。魏前说,还有些弟兄想先回乡探望父母高堂,若家中无甚牵挂,仍要回来效力。”
“愿回来的,一概收下。那些要归乡的……”徐行略一沉吟,“你备一份厚礼,让魏前送去。”
“父母在,不远游。如今事了,回去尽孝是正理。赠些实在的银钱便是,他们长途跋涉,携带物品反是累赘,缺什么,归家后自行添置便是。”
这些人多是西北子弟,返乡路途遥远,金银最是实惠。
“他们此番出生入死,朝廷的封赏不知何时能下发,即便下来,他们既已退籍,恐怕也所获有限。这样吧,每人先赠两百贯安家钱,聊表心意。”
“妾身记下了。”盛明兰点头,眉间却掠过一丝忧色,“只是家中账上……近来的开销实在不小。”
修缮府邸,抚恤伤亡,日常用度,再加上这即将发放的数万贯安家费……酒坊进项虽稳,也经不起这般流水似的花用。
魏轻烟那边因扩张之故,已有一阵未将收益归入公账,她的嫁妆私蓄虽丰,但如此贴补,终究非长久之计。
“先发放下去。”徐行说得干脆,他向来不具体管账,此刻才意识到开销巨大。
盛明兰知他脾性,不再多言,只点头应下。
转而说道:“对了,祖母醒了,精神尚可。”
“明日你与我去盛府探望一番,今日府中乱糟糟的,未能抽身。”
一家人正说着闲话家常,气氛宁和。
忽见小蝶步履匆匆进来,禀道:“主君,魏……魏前大哥在外禀报,说是西北有故人来了。”
徐行闻言,搁下牙箸,对盛明兰等人道:“你们先用,我去看看。”又对小蝶笑道,“往后对魏前他们,直呼其名便是,或是称一声魏兄弟也好,护卫二字,生分了。”
这话是说给小蝶听的,也是说给厅中几女听的。
这些人甘愿留在府中护卫家小,是念着战场同袍的情义与对他的信重,而非真的来卑躬屈膝,为奴为仆的。
这是一份心意,不是生意。
徐行大步来到前院。
月色初上,清辉洒地,只见魏前领着十个人站在庭院中,五男五女,皆着风尘仆仆的常服。
当先一人身材精干,面容被塞外的风霜刻得黝黑粗糙,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炯炯有神。
徐行看清来人,脚步蓦地一顿,脸上罕见地露出惊愕之色。
“于邵?你怎么回来了?!”
于邵,与魏前一样,是他最初从京营带出来的老兄弟。
不同于魏前的悍勇,于邵曾是军中最好的哨探,胆大心细,尤擅侦察敌情、勘测地形。
他能率孤军在西夏境内纵横穿插,连战连捷,于邵与张致远二人功不可没。
也正因这份本事,后来才被委以重任,随徐宁、文炎敬一同护送百姓撤离。
他此刻突然出现在汴京,意味着……徐宁他们有消息了?
只是为何行影司无任何消息传来?
第202章 :消息
“你们后来……进了青唐吐蕃地界?”徐行眉头一拧。
“是。”于邵的声音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后的粗粝,“当时得知兰州失陷,熙河路正被西夏十万大军围困,徐将军推测河州方向也有贼军。”
“我们手上又押着大批粮草辎重和十万百姓,一旦被西夏游骑咬上,后果不堪设想。”
“徐将军与文大人商议后,决定……改道西行,先入青唐吐蕃暂避。”
“然后呢?”徐行心下一沉。
难怪一直杳无音讯,谁能想到徐宁竟敢带着这么多人和物资,闯入吐蕃境内!
“我们沿着湟水一路向西,起初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就被当地的吐蕃豪族盯上了。”于邵语速加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在陇朱黑城外,他们集结了约莫一万兵马,想吞掉我们这支肥羊。”
“那一仗……我们赢了,顺势拿下了陇朱黑城。”
徐宁所带五千人马乃是与他一路杀至兴庆府的精兵,赢不意外。
徐行抬手示意暂停,霍然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不多时,他取回一幅厚重的卷轴,在桌案上徐徐展开正是那《大白高国山川形胜全图》摹本。
他的手指在图上仔细寻索,最终停在邈川城以东约三十里处,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安陇寨”的小点,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旁注:又名“陇朱黑城”。
图上所示,这不过是一座规模稍大的堡寨,通常驻民不过三万余。
十万百姓,如何塞得进去?
“继续。”徐行目光未离地图,沉声道。
“我们占了城寨,起初只想暂时栖身,待熙河路战事明朗再作打算。”于邵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几分无奈与狠决,“可百姓实在太多,与当地番人冲突日增。”
“那些番人起初惧怕我们军威,还算安分,后来见我们多以安抚怀柔为主,便逐渐放肆起来……强掳妇女、拐骗幼童之事,时有发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百姓哭告到军前,群情激愤。”
“徐将军与我们几个领军的商议……最终,一不做二不休,将城中番人……清理干净了。”
徐行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未置可否,脑海中急速翻阅着关于“青唐吐蕃”的记忆。
青唐吐蕃,亦称宗喀王朝,乃昔日吐蕃帝国赞普后裔厮所建。
虽不复祖先荣光,却也曾雄踞西陲,与西夏、回鹘诸部鼎足而立。
其都城青唐城,便是前唐陇右都护府治所鄯州,自安史之乱后沦入吐蕃之手,脱离中原王朝直接管辖已逾三百载。
厮算得上一代雄主,但其人早已故去。
如今在位的是通过政变上位的阿里古。
此人血统存疑,难服众望,上位后国中叛乱不断。
阿里古为稳固权位,一面以铁腕镇压,一面封锁国境。
正值大宋这边,因神宗驾崩后旧党主政,一度忽视了这位邻邦的剧变。
后来宋廷表态支持赞普正统后裔,惹得阿里古大怒,遂联合西夏,于元二年大举入侵熙河路,却反被游师雄、种谊击败,损兵折将,连麾下名将鬼章都成了俘虏。
此战之后,阿里古胆气尽丧,向宋称臣。
虽与宋朝战事结束,然青唐国力已衰,豪酋贵族反抗愈烈。
阿里古只得一边镇压,一边大兴佛寺,意图以宗教麻醉人心,结果反令国力更加空虚,“修寺造塔,科配国中出金,国人大怨”。
如今的青唐吐蕃,除阿里古控制的青唐城外,尚有数股强大地方势力割据。
其中盘踞邈川城的亚然家族首领温溪心,便是能与阿里古分庭抗礼的巨头之一。
其父温逋奇曾是拥立厮的元勋,后为厮所杀,家族便世代割据邈川,与青唐城对抗四十余年。
为求生存,亚然家族一贯奉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策略。
阿里古亲宋,他们便亲夏;反之亦然。
难怪徐宁他们一入境,便遭攻击。
于邵口中的“吐蕃豪族”,多半就是温溪心的部众。
“清理之后呢?”理清了来龙去脉,徐行心中稍定,追问道。
“既已占了城,又结下死仇,便不能再轻易放弃。”于邵语气沉重,“我们决定固守陇朱黑城。可当初从西夏带来的粮草虽多,坐吃山空,终有尽时。”
“如今,那吐蕃四万大军,时常在城外游弋挑衅。”
“我们带着这么多百姓,退,退不得;守,粮草渐罄。”
他抬眼看向徐行,眼中布满血丝:“文大人命我挑选精干弟兄,趁夜潜出城,分头往熙河路求援。可我到了兰州才知,熙河路主力正在西征,根本无力他顾!”
“我得知西夏已灭,便又折往兴庆府,刘帅说您已奉诏回京……万般无奈,我只能带着这几位兄弟昼夜兼程,赶来汴京。”
“头儿……”
于邵的声音带着焦灼:“文大人估算,即便将城中番人遗留的粮食也算上,再如何节省,存粮最多也只能支撑到十二月。”
“若到那时仍无援兵或转机……便只能舍弃老弱妇孺,率军拼死突围。”
他喉咙发干:“可……可我们毕竟屠了城。一旦弃城,留下的百姓落在温溪心手里,只怕……他们伺机报复。”
厅内一片死寂,唯有灯影晃动。
徐行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
“我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魏前,先带于邵和这几位兄弟下去,妥善安置,让他们好好歇歇。”
“头儿,这五位是随军的女营弟兄……”魏前指了指那五名虽面带疲色却站得笔挺的女子。
“带去见大娘子,由她安排。”徐行摆摆手,拿起案上那幅舆图,转身走向书房,“告诉大娘子,是西北来的故人,务必周到。”
“是!”
书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声响隔绝。
徐行将舆图在宽大的书案上再次铺开,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代表陇朱黑城的小点,以及其西面那代表邈川城,象征着温溪心势力的标记。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难题是,如何让朝廷,同意出兵青唐,去救一批严格来说并非大宋子民的西夏遗民?
难点实在太多。
其一,师出无名。
青唐吐蕃阿里古政权已向宋称臣,属“藩属”。
无故兴兵讨伐藩属,在朝堂那群恪守礼法与义理的文臣看来,是典型的“不义之战”,必遭激烈反对。
即便要打,也需有足够分量的借口,比如对方先侵犯边境,背盟纳叛等。
可目前,是徐宁他们先闯入了别人地盘。
其二,屠城恶名。
此事一旦在朝堂上被揭开,徐宁等人便是擅启边衅,残杀藩属部民的罪人。
不治罪已是万幸,还想让朝廷为他们出兵擦屁股?
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怕是要把垂拱殿的屋顶掀翻。
连带着他徐行也得溅一身。
其三,民非宋民。
那十万百姓,户籍在西夏,并非大宋在册子民。
为了这样一群化外之民,劳师动众,远征险地,在绝大多数朝臣眼中,根本不值得,甚至会被斥为舍本逐末、妄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