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无兵可用。
这才是最现实的困境。
熙河路主力西调,河西走廊战事正紧,丰州方向面对辽军压力……整个西北防线都处于紧绷状态,哪里还能抽出一支足以深入青唐,击败温溪心数万大军的生力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最致命的一点,源于他与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刚刚结束的的对峙。
赵煦正需要敲打他,需要让他明白谁是君,谁是臣,需要将略微脱轨的局势重新纳入掌控。
在这种微妙时刻,去请求一项明显困难重重,且需要皇帝全力支持才能推动的军事行动?
赵煦怎么可能同意?
而且他被要求在家休沐,这几时起复还是个未知数,朝堂都上不去。
徐行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的陇朱黑城周围画着圈,眉头越锁越紧。
硬闯朝堂,直言谏争?
恐怕话未说完,便会被冠以“挟边功以胁君上”的罪名。
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局死棋。
或许,可以去尝试与章接触一下,整个朝臣最热衷于开边的就是这位了。
只是,把握也不大……
第203章 :三巨头
夜色渐浓,汴京街巷被秋凉浸透。
魏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徐行紧随其后,两人穿行在错综复杂的街坊里弄之间。
樊瑞重伤未愈,这车夫引路的差事便落在了魏前身上,只是这杀才打仗勇猛,认路的本事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
“头儿……咱这都绕了快两刻钟了,”魏前挠了挠头,望着眼前又一条似曾相识的巷子,瓮声瓮气地嘟囔,“要不……歇歇脚,或是回去吧。”
“歇脚?”徐行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岔路,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却满是无奈,“歇什么歇!嘴长在你脸上是光用来吃饭的?接着问路!”
他实在无力吐槽魏前,出发前说是打听了,路途很近,走几步就到。
关键……他还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问,在戌时三刻的梆子声隐约响起时,两人终于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
黑漆大门紧闭,檐下灯笼映出“章府”二字。
徐行整了整微皱的袍袖,上前扣响门环。
许久,侧边小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徐行和身后魁梧的魏前两眼,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怠慢。
“劳烦通禀,翰林院徐行,有要事求见章相公。”徐行语气平淡,递上名帖。
门房接过名帖,瞥了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稍候”,便又将门掩上。
这一稍候,便是足足一刻钟。
秋夜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魏前有些按捺不住,徐行却只是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终于,大门重新开启,方才那门房侧身引路:“相公有请,魏国公请随我来。”
穿过院落,来到灯火通明的花厅。
章已端坐主位,见徐行进来,只是略一颔首,并未起身,手中茶盏也未放下。
徐行也不客套,径直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章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香茗,又瞥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茶汤仅至杯沿下三分的瓷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宰相门前七品官,”徐行率先开口,“章相公这门房的架子,倒是比官家午门外的黄门使也不遑多让,让徐某好等。”
这话夹枪带棒,将对方门房与宫门禁卫相比,暗讽其官威。
章岂会听不出?
他眼皮微抬,放下茶盏。
“魏国公夤夜来访,事必机密,章某谨慎些,也是情理之中。”
他语气平淡,却将夤夜、机密二字咬得稍重,意在暗示徐行此行恐非光明正大之举。
“不知有何见教,值得国公爷如此星夜奔波?”
“呵,”徐行轻笑一声,那笑意却略带嘲讽,“章相公这是以己度人,以为徐某此行,必是些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
“可惜,要让相公失望了。徐某此来,为的是国事,是边患,是十万生灵,是……开疆之机。”
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身体微微前倾:“哦?章某洗耳恭听。”
对于两人而言,那种无营养的话点到即可便好,否则倒显得心眼窄小。
徐行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青唐吐蕃,战端再起,徐宁所部,已夺占青唐安陇寨,为我大宋熙河路……再开一隅。”
话肯定得捡好的说。
“徐宁?”章面露疑惑,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枢密院近期并无相关军报,章的奏疏中也未提及此人此事。
徐行见状,心中暗叹。
徐宁那次深入敌后迁移百姓的行动,本就是他临机决断,事后局势纷乱,章或因不解全貌,或因谨慎未曾详报中枢,竟致此事几乎被遗忘。
他只得将当初西夏形势,原原本本,细细道来。
章默默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他久历宦海,眼光毒辣,自然能分辨徐行所言虚实。
此谋划深远,看似冒险,实则直指西北经略之根本。
尤其是听到那十万百姓多为熟悉当地水土的西夏旧民,其价值更非普通移民可比。
此举,确确实实是谋国之策,全无私念。
这份眼光与魄力,让他不得不暗自佩服。
“魏国公之意,是要章某在朝堂之上,主张对青唐用兵,接应徐宁,保全百姓,并……趁机巩固此寨?”章沉吟道,随即缓缓摇头,“难……眼下熙河路主力正西征宣化府,对阵梁乞逋大军,胜负未分,胶着不下。”
“且寒冬将至,若不能在入冬前解决梁乞逋,大军便需南撤凉州休整,待来年春暖再战。”
“此时,哪里还有余力分兵青唐?”
徐行心下一沉。
梁乞逋……西夏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三路大军,十数万人马,围攻一月有余,竟还只拿下了一个凉州。
“或许……可与青唐国主阿里古交涉,令其约束邈川部众,放我军民北归?”章思忖片刻,提出另一条路。
“章相公,”徐行提醒道,“占据邈川的亚然家族首领温溪心,与青唐城阿里古乃是世仇。阿里古的命令,在邈川恐怕形同虚设,反而会适得其反。”
章恍然,青唐之事他确实知之甚少。
如此看来,外交途径希望渺茫。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花厅门口,低声对候在外面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小厮领命匆匆而去。
“此事干系重大,兼涉军事外交,”章回身解释,“我已让人去请吕相过来一同商议。”
约莫一炷香后,吕惠卿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显然是从家中被急召而来,外袍都只是随意披着。
一脚踏入花厅,看见端坐其中的徐行,他明显愣了一下,甚至退后半步,狐疑地看了看周围环境,确认这是章府邸无误,才重新走进来。
他在徐行下首坐下,脸上带着好奇与探究。
“魏国公?这……深夜相召,所为何事?”吕惠卿看看章,又看看徐行。
“为西北青唐之事,特来与两位相公商议。”徐行将事情原委又向吕惠卿复述一遍。
吕惠卿听罢,先是凝神思索,随即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是计相出身,对钱粮人口最是敏感。
十万熟悉西北水土的百姓,即便老弱妇孺居多,其潜力亦不可小觑,对于如今地广人稀,急需恢复生产的西夏故地意味着什么,他比章体会更深。
这几乎能省下朝廷数年移民实边的时间,大大加快西夏故地元气恢复。
然而,最初的激动过后,现实的困境同样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他眉头紧锁,与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调兵……难。”吕惠卿缓缓吐出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或许……可考虑调范帅麾下两万雄威军前往接应?”
“宣化府乃攻城战,雄威军野战无敌,攻坚却非所长,与其在胭脂山下空耗,不如疾驰安陇寨,发挥其野战奔袭之长。”
徐行眼睛微亮,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只是涉及雄威军,他不好开口。
“不妥。”章却摇头否决,“我等远在汴京,万里之外,岂能如此草率决定前线大军动向?若我等诏令抵达时,正值宣化府决战关键时刻呢?”
“一着不慎,又生是非。”
吕惠卿点头赞同章的谨慎:“子厚所言极是。或许……可先礼后兵?遣一能言善辩、熟知边情的使者,持节前往邈川城,当面质问温溪心为何无故袭击我迷途的军民。”
“以我大宋新破西夏之兵威,他一个割据豪酋,未必敢彻底撕破脸皮。或可迫其退兵,开放通道。”
章沉吟,手指捻着短须:“先礼后兵,确是正理。纵不成功,也能探明其虚实态度,为后续决策铺路。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徐行,“魏国公,徐将军既已占据安陇寨,甚至……清理了城中番人。”
“此事之后,这安陇寨,我大宋是占,还是不占?”
“若占,以何名目?”
“若不占,又当如何处置?”
这确实又是一个问题。
占了,便是公然侵占藩属国土,反而可能促使青唐势力产生危机意识,从而一致对外;不占,屠城之后弃守,既显得怯懦,也可能留下后患。
吕惠卿也看向徐行,想听听这位捅出篓子的当事人,究竟作何打算。
徐行迎着两人的目光,沉默片刻,眼中陡然掠过一丝寒芒,斩钉截铁道:“焚寨!”
“青唐一隅,乃四战通衢之地。西出可通西域,南下可入吐蕃腹心,沿黄河可抵兴庆府,经扁都口可联河西走廊。”
“此地势,将来必为我大宋与西域、吐蕃往来之要冲。”
“青唐三山夹两河,地利险要,不归我朝,我心难安。”
“再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因此,安陇寨绝不可留给温溪心,令其将来凭此掣肘我军。”
“唯有付之一炬,彻底毁去其城防,既绝后患,亦表明我朝暂无久占之心,或可稍减青唐朝廷敌意。”
章与吕惠卿闻言,俱是心头一震。
焚寨!
好狠辣果决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