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吸食将士血肉,蛀空国家武备之硕鼠!更甚者”
“他们竟敢暗中勾结,盗卖军国利器!刀枪弓弩,甲胄马匹,数目以十万计!”
“而其中大半,经由隐秘渠道,流入了辽国!”
“陛下,诸公!这是在资敌!是在用我大宋工匠心血、将士用以保家卫国的兵甲,去武装我们的生死大敌!”
“此等行径,便是通敌卖国。”
“按《宋刑统》,谋叛、资敌,是何等大罪?难道不该杀吗?!”
他猛地转向来之邵,厉声质问:“来之邵!你口口声声潘美之功、王审琦之劳,难道祖先功绩,是后世子孙为非作歹,祸乱国家的护身符吗?”
“此等蠹虫国贼,不杀,何以谢天下?”
“不杀,何以整军备,御强辽?”
“难道要等辽人穿着我大宋甲胄,拿着我大宋弩箭,攻破边关,屠戮我大宋子民时,再来讲你口中的仁恕吗?”
盛的爆发,让殿中众人皆惊,包括赵煦在内。
先前如隐形人一般的存在,此刻却在朝堂之上爆发惊人之言,惶惶百官,唯有他一人为徐行杨言。
而许多不知内情或只知皮毛的官员,听到资敌辽国、盗卖军械以十万计,无不骇然变色。
若此言属实,那潘、王等家,确实是万死难赎其罪。
贪腐是一回事,但资敌通辽又是另一回事了。
来之邵被盛当面质问,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第207章 :罢官
“盛侍郎!纵有其罪,亦当由三法司勘问明白,具案上奏,陛下勾决,方可行刑!”
“徐行擅自屠戮,便是僭越国法,便是暴虐!此风绝不可长!”
上官均却冷声道,言语之中对盛说法颇为不屑。
“不错!”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蔡卞缓步出列。
章与吕惠卿几乎同时瞟了对方一眼,目光之中带着藐视。
“盛侍郎所言勋贵之罪,若查实,自然该杀。”蔡卞此言看似公允,却话锋一转,“然,刑赏予夺,乃天子之权,朝廷之器。”
“徐行虽有查案之权,却无擅杀之柄。”
“其不奏而诛,不审而戮,视国法如无物,视朝廷如私堂。”
“此非执法,实乃弄权!”
“长此以往,恐生霍光、梁冀之祸!”
霍光,汉昭宣时权臣,废立皇帝;梁冀,东汉外戚权臣,专横跋扈。
蔡卞直接将徐行比作此类人物,其指责比来之邵的董卓、尔朱荣更贴近徐行此事所作所为,瞬间让许多中立官员心生警惕。
紧接着,蔡卞目光如锥,刺向盛,语气依旧平淡,:“况且,盛侍郎此刻慷慨激昂,为徐行辩护,恐怕……也未必全然出于公心吧?”
盛心头一凛:“蔡学士此言何意?”
蔡卞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札,却不直接呈上,只是示意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陛下,臣近日得人举告,发现一桩蹊跷之事。”
“官家遇刺,所用弩箭,经查乃军营军器监流出。”
“而经手私下贩卖此弩之人,名唤王明德。”
“此王明德,正是盛侍郎夫人,王若弗之亲弟!”
“哗!”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刺杀皇帝,这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竟然牵扯到了工部侍郎的妻弟?
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该来的还是来了。
蔡卞阴阳怪气道“或许……盛侍郎亦有参与此案之嫌疑,或是受人指使?”
“蔡卞!你血口喷人!”
“当日我女婿徐行亦遭弩箭射击,险些丧命!”
蔡卞不慌不忙,看向一旁的来之邵。
来之邵会意,立刻接口:“盛侍郎,苦肉计自古有之。”
“魏国公当日所着甲胄,乃是宝甲,弩箭不能穿透。”
“射不死魏国公,却能危及陛下!”
“此中关节,谁又能说得清?”
“或许正是有人欲行大逆,又恐事情不密,故以此法,既表忠心,又洗嫌疑,亦未可知!”
这推测极其恶毒,几乎将徐行和盛家绑在了谋刺皇帝的嫌疑上。
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来之邵和蔡卞:“你……你们……含沙射影,构陷忠良!”
“是否构陷,一查便知。”蔡卞不再看盛,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王明德贩卖军械,尤其是违禁流出神臂弩,证据确凿。”
“其姐乃盛之妻,盛身为工部侍郎,于军器制造监管有责,其妻弟竟能长期盗卖军械直至神臂弩此等国之重器,盛是失察,还是纵容,甚或……有所参与?”
“臣请陛下,为社稷安危计,为查明刺杀真相计,即刻将盛革去工部侍郎之职,交有司严加审讯,查清其与王明德、乃至与可能的幕后指使者,有无关联!”
局面急转直下。
盛从为女婿辩护,瞬间自身难保。
许多因盛先前言语而对其稍有改观的官员,此刻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谋逆的嫌疑,如同一盆污水,沾上便难以洗净。
赵煦始终沉默,目光幽深难测。
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喧哗的朝堂瞬间安静:“吕惠卿。”
“臣在。”枢密副使吕惠卿应声出列。
“神臂弩流失一案,枢密院查的如何了?”赵煦问道。
吕惠卿面色凝重,这事只有枢密院之中的几人知晓,可蔡卞却如数家珍,看来他这枢密院有人投了蔡卞门下。
“启奏陛下,经枢密院与皇城司初步核查,王明德确曾牵连两具神臂弩非法售出之事,不过买主身份仍在追查中。”
“其经手之其他军械买卖,账目亦有部分佐证。然……”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然臣等清点相关库房存档及实物时,发现另有蹊跷。”
“涉事账目中所载军械编号,与库存实物皆是相符。”
“神臂弩,库中实际盘亏,经核验,有八具实为旧弩改装伪充,其制式、力道与真品有别。”
“这八具真品神臂弩是何时流失,刺杀之弩是八具之中哪两具,尚未查清。”
“且王明德一案中,尚需追查关键中间人冯二狗到案,方能进一步厘清。”
“因案情未明,故此前未及详奏。”
吕惠卿的回答很微妙。
他承认了王明德的问题和部分证据,但也指出了证据中的疑点,并将问题推给了尚未抓获的冯二狗。
既未完全否定蔡卞的指控,也未坐实盛的嫌疑,更未牵连徐行,留足了余地。
殿中众人心思各异。
蔡卞微微皱眉,似乎对吕惠卿未顺势坐实证据有些不满。
盛则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连声道:“陛下明鉴!既有疑点,便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对王明德所为,确不知情啊!”
刚才激愤已当然无存,当这火烧到他头上之时,又被打回来原型。
赵煦的目光,缓缓扫过盛、蔡卞、吕惠卿三人。
沉默虽只持续了十数息,却让人感觉格外漫长。
终于,他开口了:“工部侍郎盛。”
“臣在!”盛慌忙躬身。
“尔妻弟王明德,涉嫌疑重,虽难究其责。你身为朝廷命官,兼有监察之责,亲属涉此重案,纵非主谋,亦有失察之咎,难脱干系。”
盛的心沉了下去。
“着,革去盛工部侍郎之职,暂归本宅,听候查问。一应待遇,仍按侍郎例。待神臂弩流失案,王明德涉械案查明,再行议处。”
罢官,但未夺俸,未下狱,留待后查。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说是轻,是因为若后续细查之下与他确实无关,那他就能从这次谋逆之案中摘出去。
说是重,则因为这调查之中可操作空间实在太大,有心人可以随时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陛下!臣冤枉!”盛跪倒在地,声音凄惶。
赵煦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蔡卞,来之邵等人:“魏国公查办京营一案,朕已知悉。其行事或有急切之处,然所诛皆为罪证确凿之蠹虫。”
“资敌辽国,尤为可恨。后续事宜,由枢密院、三法司依律妥善处置,不得再起波澜。至于其本人……”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魏国公徐行,近日劳顿,府中又受惊扰,朕准其休沐调理。翰林院之事暂由顾爱卿与蔡爱卿权知。”
“退朝。”
说罢,赵煦起身,在内侍簇拥下转入后殿。
“退朝!”殿头官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躬身送别,缓缓退出大殿。
盛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直到同僚几乎走尽,才踉跄起身。
蔡卞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留下一个近乎嘲讽的眼神。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照耀着巍峨的宫殿,也照耀着殿前失魂落魄的盛。
一场朝会,看似暂时压下了对徐行的汹汹弹劾,却以牺牲盛的官位为代价,将疑云与杀机,埋在了表象之下。
风波,并未止息。
第208章 :台前宴
赵煦步履轻捷地踏入垂拱殿。
刘瑗垂手侍立门边,敏锐地捕捉到天子眉宇间一闪而逝的的笑意,心中不由微微诧异。
“刘瑗,”赵煦在御案后坐定,声音轻快,“去传雷敬来见朕。”
“老奴遵旨。”刘瑗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