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展开案头新送来的几份奏疏,目光扫过,不出所料,依旧是对徐行的弹劾。
然而此刻再看这些字句,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无需掩饰,彻底漾开,甚至低低笑出了声。
“怀松啊怀松……”他指尖点着奏疏上“徐行”二字,摇头自语,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从容与一丝淡淡的讥诮,“朕是君,你是臣。这棋盘之上,执子落子的,终究是朕。你怎的……如此不智?”
他伸手去取旁边茶盏,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微微一愣,随即释然,将那冷茶推开。
“人走茶凉,自古皆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殿外明净的秋空,“那些勋贵早已糜烂入骨,你保下他们,除了让朕不快,又能得着什么?”
“为了一群朽木,恶了朕……这朝堂,往后哪里还有你自在立足之地?”
今日朝堂之上,蔡卞等人发难,虽非他直接授意,但局面走向,却恰恰合他心意。
最令他心中大定的,是当徐行被千夫所指时,除了一个盛跳出来,竟无一位重臣为其仗义执言。
这清楚表明,徐行在朝堂始终是个“孤臣”。
孤臣,即便有些棱角,只要敲打得法,磨去锋芒,便仍是好用的。
不多时,雷敬随刘瑗入殿,躬身行礼。
“雷敬,”赵煦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平淡,“魏国公府今日,可有动静?”
他很好奇,徐行此刻在做什么?
是否后悔当日作为?
是否正在府中焦灼不安?
雷敬本以为官家要问王明德或早朝争议,闻言略一迟疑,忙道:“回陛下,魏国公府今日……似是张灯结彩,操办喜事。”
“奴婢昨日接到魏国公府送来的请柬,乃是……为其妾室举办入门礼。”
“入门礼?”赵煦眉峰一挑,方才那点好心情瞬间消散,一股被轻慢,甚至被挑衅的怒意自心底窜起。
朕在这里费心敲打,你倒好,在府里张灯结彩纳美妾,风流快活?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魏轻烟,出身贱籍,何等卑贱?他魏国公府如今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赵煦声音转冷。
所谓“入门礼”,通常是为出身尚可的“贵妾”所设,算是个小小仪式,设几桌酒席,妾室向正妻敬茶行礼即可,远不能与娶妻之礼相比。
以魏轻烟的出身,悄无声息便是,何须如此招摇?
“奴婢听闻,是……同时纳三位妾室。”雷敬小心翼翼,将烫手山芋抛回,“奴婢正不知……当去与否,还请陛下示下。”
若是官家不允,那他雷敬正好也有推脱之言,徐行怪不得他。
“哼!”赵煦冷哼一声,“一次纳三妾,魏国公倒是好兴致,好排场!”
他盯着雷敬:“去,为何不去?你替朕走一趟,带份贺礼去。”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快却愈发明显。
自己在前朝替他挡下弹劾,压住风波,他却在后宅大肆庆贺,倒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像个替他收拾残局的……
“他这请柬,都发给了谁?”赵煦又问。
“回陛下,”雷敬回想了一下,“据奴婢所知,在京凡有品级的朝官,似乎……都收到了一份。”
“呵!”赵煦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竟又气笑了,“正妻大婚时尚需朕撑场面,如今纳妾倒广邀百官,排场更甚!他就不怕盛氏心中不忿,闹得家宅不宁?”
话音刚落,他神色蓦地一凛,眼中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
不对。
徐怀松绝非这等不识大体,只顾享乐的莽夫。
他大婚时低调至近乎悄无声息是深知当时情景朝中皆是旧党,根本无人会去,不必自取其辱。
如今纳妾反而大张旗鼓……难得会是自取其辱?
恐怕是在表态,是在试探。
今日朝堂,是朕与文官集团的主场,徐行缺席,任由弹劾。
那么今夜魏国公府的宴席,便是他徐行的主场!
以喜事之名,广发请柬,合情合理,便是朝臣全去了,皇帝也挑不出错处。
届时,去与不去,便成了一道清晰的站队选择题。
若去者众多,岂非无声地打了早朝上那些弹劾者的脸,也间接让他今日敲打的意图变成了笑话。
“好个徐怀松……竟在此处等着。”赵煦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御案。
他发现自己方才那点得意,似乎来得早了些。
“雷敬,你照旧去。”他迅速调整心绪,声音恢复冷静,“替朕好好看看,今夜赴宴者,都有哪些人。一一记下。”
“刘瑗,”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大太监,“你也去。代表朕去。贺礼嘛……”他目光在御案上巡睃,最终落在一方天青釉冰裂纹笔洗上。
此物乃内府珍藏,釉色温润,开片自然,是难得的雅器。
他伸手拿起,递给刘瑗,“就将这方‘雨过天青’笔洗带上,算是朕给他的贺礼。”
“是。”刘瑗双手接过笔洗,与雷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一同躬身退出。
魏国公府,确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檐下悬起了崭新的红绸灯笼,虽无娶妻时的遍地红妆,却也处处透着喜气。
仆役穿梭,脚步轻快,空气中飘着酒食的香气。
盛明兰身着庄重的一品诰命服饰,站在一身大红圆领衫的徐行身旁。
她面上维持着主母应有的端庄笑意,心中确实有些吃味。
要说全然没有酸涩,那是自欺欺人。
当初自己大婚,因时局与身份,来者寥寥无几,更遑论邀请这许多朝官。
如今丈夫纳妾,反而这般热闹……
“官人,这都快到时辰了,怎的还不见宾客上门?”
她既怕来的人太多,场面过于喧闹,衬得自己当初婚礼冷清;更怕门庭冷落,无人捧场,那魏国公府的颜面,今日可就真要扫地了。
徐行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甚至带着些玩味的笑意:“急什么?该来的,自然会来。今日不是大朝会么?许是刚散朝,诸位同僚总要换身便服,收拾停当。”
他拍了拍盛明兰的手背,宽慰道,“娘子且安心。我去旁边院子瞧瞧她们三个准备得如何了。”
“官人!”盛明兰轻嗔,拉住他袖子,“这于礼不合!新人未行礼前,你怎能……”话未说完,便被匆匆跑来的小蝶打断。
“主君,大娘子!有客人到了!是英国公府的车驾!”
仿佛是一个信号。
英国公张岩的车驾刚在府门前停稳,宁远侯、永昌伯、忠毅伯……一长串勋贵府邸的车马便络绎而至,几乎毫无间隔。
这些人家不仅家主亲至,还带上了妻与嫡子。
“请诸位贵客至花厅奉茶!”
徐行对盛明兰笑道,“你看,这不就来了?”
随即整了整衣袍,亲自前往花厅接待。
盛明兰亦深吸一口气,扬起得体的笑容,移步前厅。
各府女眷,却需她这位国公夫人出面招待。
花厅内,檀香袅袅,已坐满了十数位勋贵家主。
见徐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寒暄。
“魏国公,恭喜新喜!”张岩率先拱手,笑容满面。
“各位世伯、兄长大驾光临,怀松不胜荣幸,快请坐。”徐行笑着回礼,请众人重新落座。
“早该来府上叨扰了,只是想着今日大家必会齐聚,便未曾打扰。”张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两指宽、半尺长的扁平锦盒。
锦盒色泽暗沉,并不起眼。
“区区薄礼,恭贺国公今日三喜临门。”
“正是,恭贺新喜!”顾偃开人亦含笑,各自从袖中取出形制相似的锦盒,放在手边茶几上。
徐行目光扫过那一排小盒,心中了然。
这些勋贵入门时,必已在门房礼簿上登记了明面上的贺仪。
此刻私下再送的,恐怕才是真正的心意。
“诸位能来,已是给足徐某颜面,何须再备厚礼?”徐行摆手笑道,语气热络,却未拒绝。
“礼多人不怪嘛。”顾偃开笑着接口,花厅内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寒暄几句后,张岩神色微正,压低声音道:“魏国公……”
“世伯,”徐行打断他,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喜庆,又非朝堂,何必如此生分?诸位皆是年长于怀松,若不嫌弃,直呼表字即可。”
张岩从善如流,点头道:“怀松,来时路上听闻,盛侍郎……被革职待查了?”
第209章 :幕后棋
此话一出,花厅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徐行脸上,带着探究与隐忧。
盛是徐行岳父,他的处境,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皇帝对徐行的态度。
徐行神色不变,甚至又呷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无妨……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对么?”
所有人听他如此说,瞬间愣了一下,尴尬的点了点头。
这是徐行在提醒他们呢。
为了给在座的诸位开罪,他做了错事,导致如今被官家打压,这份情谊你们可得记住。
同时也告诉这些人,你们做的错事把柄还在我手上呢。
张岩似未听出这层警告,转而忧心忡忡道:“听闻今日朝堂之上,弹劾怀松之声甚嚣尘上,蔡卞、来之邵等人言辞激烈……长此以往,恐于怀松声名不利啊。”
他们既已上船,自然希望徐行这艘船越稳越好,带着大家乘风破浪,而不是会颠簸沉没。
“无碍。”
徐行放下茶盏,语气轻松,“西北一行,确实劳心劳力。”
“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歇息一阵。”
“难得陛下体恤,这份清闲,得珍惜。”
众人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是真豁达,还是另有谋划?
徐行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忽然用手指蘸了杯中茶水,在光亮的茶几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丝路。
水迹淋漓,笔划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