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诸位心中所忧,无非家族前程,子孙富贵。”徐行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手指在那两字上一顿,“尔等富贵,皆在丝路之上。”
“此路不开,西北难安、国家难富。”
这群勋贵过惯了挥霍无度的日子,由贫入奢易,由奢入贫难,在解除性命之忧后,他们又开始动起了其他心思。
人性便是如此,永远都不会满足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河西走廊开通是早晚的事。”
“回鹘、黑汗乃至更西诸国,怕是也乐于见得。”
“此非独为我大宋之利,亦是西域诸国所盼。”
“其中利润之巨,不下海贸。”
“此乃诸国大势,朝廷必为之。”
当然也不能说全都乐意见得,估计青唐吐蕃是不会答应的。
因为之前胡商要从丝路来大宋,首选绕道青唐地界,他们在其中所获得利润也不菲。
如果丝路之中最主要的河西走廊重开,且再也不必担心政治因素,这条路必定会成为主路。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怕是青唐吐蕃会从中捣乱。
这也是徐行之前敢与章吕惠卿说,青唐必灭。
其中利益太大,宋不可能允许青唐在其中捣乱。
徐行也不会允许。
行影司在他接管之后就被划分成了两大板块,雷虎管外物与震慑,其实便是商队与护卫军之事。
这是早就提上日程的,怕是雷虎的商队护卫军都快组建完成了。
就差货物与河西走廊开通,便会带着丝路再开的消息,向西而去。
这么大一份蛋糕,自然是要联合勋贵一起来做,这也是保下他们的重要原因之一。
若是没有丝毫好处,仅仅只是为与赵煦唱反调,他也没那么傻。
再说,这商队护卫军,不也正是练兵之所么?
多一张底牌,便是多一份保障。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先机……往往稍纵即逝。能否把握,就看诸位眼光与魄力了。”
一番话,如惊雷乍响。
在座皆是精明之辈,瞬间明白了徐行的意思。
他们勋贵的富贵,系于即将重启的丝绸之路上。
丝路一开,商队护卫、货物转运、关市税收、沿途补给……多少环节,多少利益!
而且此事关乎国策,利益与国绑定,毫无政治风险。
花厅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与低声议论。
众人眼中疑虑渐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热与盘算。
张岩与顾偃开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喜。
有这些共同利益,才能将这些人捆在一起,否则只靠余威与把柄,能持续几年,还能持续数十年?
“怀松高瞻远瞩,我等……受教了。”张岩缓缓开口,语气已与先前不同,带上了认同与追随之意。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通禀声:“皇城司雷司公、内侍省刘瑗刘都知到!”
“奉陛下口谕,特来道贺!”
徐行唇角微勾,站起身,对厅内众人笑道:“陛下遣使来贺,我等当亲迎。诸位,请随我一同迎接天使。”
他率先向厅外走去,步履从容,大红袍角在步履间翻动,如一团沉静燃烧的火焰。
身后,一众勋贵家主纷纷起身相随,神色各异,却再无早先的忐忑不安,反而隐隐透出亢奋。
府门外,刘瑗捧着装有御赐笔洗锦盒,站在阶下,看着徐行率众迎出,身后跟着汴京大半勋贵。
那份从容气度,那以他为首的氛围,让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这场宴席,果然不简单。
看徐行与勋贵们的表情,这朝堂之事,竟然没有一丝影响到这些人。
“魏国公,恭喜恭喜。”
刘瑗见徐行到眼前,收起心思,真诚祝贺。
“刘都知,还请替我好好感谢陛下隆恩。”徐行笑着请刘瑗入府。
穿过影壁,刘瑗便开始传达赵煦口谕,无非是些体面话,顺道祝愿徐府开枝散叶等勉励之语。
徐行谢恩之后,刘瑗双手托起锦盒,“魏国公,此乃陛下御赐。”
徐行笑着接过,入手微沉,笑着交给身旁魏前。
恰在这时,前方又有人传来贺礼传唱,“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章相公贺国公新喜,赠……”
“枢密院事吕相公贺国公新喜,赠……”
“……”
“翰林直学士蔡学士贺国公新喜,赠……”
“御史中丞安焘……”
贺礼传唱不绝,自刘瑗到后,就从未断过,直到午时,依旧在传唱,毕竟徐行这次可谓是广发英雄帖,人数近百。
刘瑗便坐在上桌席位首位,静静的听着,也未进去观礼。
好在这些官员皆只是送了份不轻不重的贺礼,人却并未到场。
贺礼也多是字画瓷器纸笔之类寻常之物。
“擢礼部郎中黄庭坚贺……“
“擢著作佐郎张耒……“
“擢秘书省正字晁补之……“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官员前来之时,突然有四道人影自影壁之后走出,正是黄庭坚等四人。
刘瑗当即愣了神,颇感意外。
四人见坐在院中席位首位的刘瑗微微颔首之后,便向大厅走去,来都来了,自然要去观礼的。
他们是真心实意来道贺,然后要杯喜酒喝。
厅堂之内,红绸高悬,烛火通明。
三位新入门妾室身着绿裳,正依次向主母盛氏敬茶。
盛氏端坐正位,接过茶盏,各浅饮一口,温言训诫数句,无非是“安守本分”、“和睦后宅”之类。
礼数简素而庄重,并无娶妻时的诸般礼仪。
礼毕,徐行邀请观礼的众勋贵入座开席。
武勋们下意识的聚在一处,谈笑爽朗,声色欣然。
他们与徐行的关系已是明牌,根本不用在意刘瑗审视。
英国公张岩甚至亲自执壶,与顾偃开对饮后,遥敬刘瑗一杯。
另一侧,黄庭坚四人则安静的独坐一席。
他们并无与勋贵们攀谈之意。
徐行见到他们心中亦是诧异万分,朝臣们的礼至人不到,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只准备二十多桌席位。
但是黄庭坚四人亲至。
却是让他大感意外,不知道这四人明不明白,自己卷入了何等博弈之中。
徐行整了整衣袖,径直走向黄庭坚等人,郑重拱手:“鲁直、文潜、无咎、少游四位亲至,徐某荣幸之至,感激不尽。”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今日到了,那这份情谊他得领着。
黄庭坚代表还礼,笑容温和:“国公大喜,我等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前番重阳登高,国公风仪言谈,犹在眼前。今日既蒙相邀,岂有不至之理?”
话语平淡,却点明了缘由。
非关党派,不论朝局,只是君子相交,酬答前缘。
徐行笑意更深,却也压低声音道:“今日宾客芜杂,恐多有怠慢。徐某铭记此情,改日必当亲至诸位府上,再行谢过。”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意外。
徐行心下暗叹,你们今日来了,那便是入了局,为了不让这四人死的不明不白,有些话还是要告知的。
秦观含笑点头:“国公客气……我等今日只讨杯喜酒喝。”
徐行见秦观似乎明白了什么,撇了一眼刘瑗方向,心下却道:“晚了!”
第210章 :君臣隐喻
宴开数十席,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勋贵席位很快便觥筹交错,喧哗阵阵。
行酒令、射箭赌斗之声不绝,满是武人家风。
刘瑗独坐主桌,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菜,目光如静水深流,掠过每一席面。
他将黄庭坚那桌的清淡雅静与周遭的格格不入,一一收入眼底。
徐行周旋其间,敬酒、谈笑、应对自如,对他尤其恭敬有加。
但刘瑗看得出,徐行眉宇间并无惧色,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酒至半酣,忽有勋贵起哄,要新姨娘出堂敬酒,这本是宋时纳妾宴上偶有的习俗,以示妾室恭顺。
徐行尚未答话,盛氏已从容起身,温声道:“诸位世伯世兄厚爱,本不当辞。”
“只是妹妹们,胆怯礼疏,恐扰了诸位雅兴。”
“不若妾身代三位妹妹,再敬诸君一盏。”
她落落大方,举杯环敬,既全了礼数,又护住了妾室颜面,更彰显主母之仪。
席间勋贵见此,亦顺势叫好,不再强求。
刘瑗冷眼旁观之后,又将目光投向桌独自小酌的清流四人,庭坚正与张耒低声论及某帖笔意,晁补之自斟自饮,秦观则含笑看着席间热闹,似在寻觅词句灵感。
他们置身此间,却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
刘瑗忽然举杯,遥遥向那桌一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其听见:“闻诸位大人文章风流,今日听得只言片语,果然雅致不凡。我敬四位大人一杯。”
满席倏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