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歌想起自己身体近况却是有些惊慌。
医者难自医。
几日来反复查阅医书亦无所得,心中难免有些忐忑。
那种令人心悸神摇,仿佛魂飞天外的极致感受,在带来无上欢愉的同时,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与畏惧。
“不……魏姐姐最早进府,于情于理,官人今晚都该陪魏姐姐。”一旁的孙清歌闻言,却像受惊的小鹿般,连忙摆手,脸上飞起红霞。
话音未落,竟有些慌张地朝徐行和魏轻烟匆匆一礼,转身逃也似的加快脚步,向着自己院落的方向小跑而去,裙裾在夜色中划过轻盈的弧线。
倒是张好好,站在一旁,看看徐行,又看看魏轻烟,一双明眸眨了眨,欲言又止。
她终于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倔强:“官人……我……我也可以的。我……我不怕!”说罢,仰起小脸,努力做出一副镇定模样,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粉拳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哪知,她这番“自告奋勇”,却只换来徐行没好气的一阵白眼。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凑什么热闹。”徐行挥了挥手,“你再好好养几年,把身子骨养结实些再说,回去早点歇着。”
说罢,不再看她那瞬间垮下来的小脸,转身对魏轻烟道,“走吧。”随即率先迈步,走入了素栖小院那扇虚掩的院门。
魏轻烟看着张好好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心下莞尔,对她安抚地笑了笑,也转身跟了进去。
张好好独自站在廊下,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内,半晌,才轻轻跺了跺脚,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垂头丧气地朝着院落走去。
为了今天,她还特意搬回那小院呢。
徐行才进院,便见小师师迎了出来。
“娘子……主君……”
徐行瞧她脸色绯红,差异的问道,“你喝酒了?”
“恩……喝了……一点点。”师师食指和拇指捏了捏,比划道。
“小屁孩,还喝上酒了。”徐行哑然失笑。
“今儿个高兴,她爱喝,便喝点吧。”魏轻烟笑着伸出食指点了点撅着嘴的师师额头一下。
师师看着两人背影,顿时夸拉着脸,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什么时候长大呀,我也要好好姐那样的大长腿。”
“还要孙娘子的胸襟。”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前方魏轻烟身上,嘀咕道,“还有娘子的腰肢。”
“这样的话,主君一定会让我当小娘子的,哼!”
“师师……去吩咐一下,让厨房烧些水,官人要沐浴。”
屋内响起了魏轻烟的呼唤声,师师顿时一个激灵,赶紧回道,“知道了,娘子,师师这就去。”
说罢,小腿甩的飞快,向着后厨跑去。
第212章 :线索与真相
魏国公府内红烛高烧,春宵缱绻之时,汴京另一处,正上演截然不同的戏码。
夜色中的樊楼,灯火璀璨如昼,丝竹管弦与欢声笑语交织,它是这座不夜城最繁华的象征之一。
于邵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像个寻常的帮闲或小贩,隐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樊楼入口。
他跟踪那个从刘记染坊出来的络腮胡中年汉子已有三日。
此人白日里在染坊做工,行为举止与寻常工匠无异,但于邵这种老行伍出身的哨探,却从其步伐间距,以及习惯性的扫视角落等细节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经过一定训练的人才可能有的下意识警惕。
今夜,这汉子下工后并未直接回其住处,反而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七拐八绕,到了这内城最负盛名的樊楼。
一个每日汗流浃背的染坊匠人,若无特殊缘由,岂会、又岂能踏足此等场所?
见那汉子在门口略一张望,便低头快步走入楼内,于邵与不远处同样乔装改扮的杜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进展。”杜卫走近,于邵便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道。
杜卫点点头,脸上惯有的市井油滑之气收敛,眼神锐利:“跟上去?”
“你进去,继续跟着,看他与谁碰面,谈些什么。”于邵快速吩咐,同时目光扫向樊楼侧后方那条较僻静的小巷,“我去后门守着。”
很多人,干了偷鸡摸狗的事,多半不愿走正门。
杜卫会意,整了整身上青色衫。
只是进去,却见那汉子正步入二楼一间雅间。
瞧了瞧身上打扮,他这像个略有家资却又不甚宽裕的读书人或小吏,混迹樊楼一楼尚可,上二楼雅间则有些勉强,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几分略有酒意的闲散笑容,迈步穿过喧闹嘈杂的一楼大堂,向着楼梯口走去。
只是刚到楼梯口,便被守在楼阶旁的樊楼管事伸手拦住。
那管事身材健硕,目光带着审视:“这位客官,去哪个雅间?可有预定?”
杜卫心中微紧,脸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被拦下的不悦,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小爷今日兴致高昂,诗兴大发,正要寻个高处,凭栏远眺,赏这汴京夜景,以助雅兴!”
“你且带我去个视野开阔的雅间便是,嗦作甚?”
樊楼作为汴京第一楼,迎来送往,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似杜卫这般自称“寻高处觅诗兴”的文人雅客或附庸风雅之辈倒也不少,尤其是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
管事打量了他几眼,见其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料子尚可,举止也带着点读书人的架子,心中信了五六分。
管事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愿轻易得罪文人,脸色稍缓,对着不远处廊下侍立的小厮招了招手:“过来,带这位客官去‘惊鸿’间,那里临街,视野开阔。”
那小厮满脸堆笑,小跑着过来,躬身对杜卫道:“客官,这边请,小的给您引路。”
杜卫心下稍安,跟着小厮踏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雅间门扉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或谈笑声,廊间熏香缭绕,灯光也更显柔和。
小厮引着杜卫沿着走廊向前,越过三间雅室后,杜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间雅室的门扉似乎刚刚合拢,依稀记得那个络腮胡汉子进的就是这间。
他心中猛地一跳,脚步却不乱,在那雅间门前经过时,看似随意地放缓了脚步,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交谈声极低,听不真切。
小厮还在前方引路,指向更前面的一间:“客官,惊鸿雅间就在前……”
杜卫却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巧的木牌,刻着‘听雨’二字。
“不必了,”杜卫打断小厮,脸上做出忽然兴起的表情,指着“听雨”间的门,“小爷忽然觉得,‘听雨’二字,更合我心境!就这间吧!”
说罢,不等小厮反应过来,竟直接伸手去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唉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小厮脸色大变,急忙上前阻拦,声音都变了调,“这间……这间是有人的!是贵客早已订下的!”
只是杜卫却不管不顾已经闯了进去。
雅间内,酒气微醺。
杜卫莽撞闯入的刹那,室内四人神情各异,一人面色倏然发白,手中酒杯几欲脱手;两人眉头蹙起,目光惊疑不定;而那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络腮胡汉子,则鹰目骤锐,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向腰间短刃的柄端,一股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开来。
“客官!这间真有贵客在……”小厮追进来,满脸惶恐。
“啊……这、这……”杜卫适时地显露出十足的窘迫与慌乱,连连躬身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走错了,走错了!”
他语无伦次,在小厮半拉半劝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却像重锤敲在蔡卞心上。
他“腾”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错,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二位,蔡某家中确有急事,必须即刻告辞!至于贵方所托停战斡旋之事……请恕蔡某实在无能为力!”
“哎元度兄何必如此匆忙?”其中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士笑着站起,伸手虚拦,“我与子濯兄同你多年未见,正该把酒叙旧,一诉别情才是。”
“正是此理,”另一被称为“子濯”的青衫男子也从容接口,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盅,“当年元度兄出使大辽,我等可是尽了地主之谊的。”
“今日难得在汴京重逢,怎的好茶未凉、酒未温,便急着要走?”
蔡卞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疏离:“二位若以辽国正使之身莅临汴京,蔡某自当依礼款待。”
“然则如今两国交兵,锋镝未息,我等私下相会,极易招致误解,授人以柄!”
“恕蔡某无法久留。”
他言罢,猛地转向那位一直按刀不语络腮胡汉子,语气急促:“贵国欲求停战,根结不在旁人,正在我朝魏国公徐行身上。”
“如今宋辽兄弟阋墙之祸,皆因此人在背后唆使圣听,力主用兵。”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故而,尔等寻我亦是徒劳。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魏国公低头,或是……闭嘴。”
“至于尔等方才所提划界、岁币等条件,更是无稽之谈。”
“我大宋绝不会割让一寸山河,此乃朝野共识,百官共愿,望尔等莫存侥幸之心。”
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警告:“若再执迷不悟,二位此番汴京之行,非但注定铩羽而归,更恐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的汴京,早已非去年光景。”
“皇城司耳目遍布街巷,人员何止倍增?”
“蔡某甚至疑心,方才那冒失闯入之人,便是皇城司的暗探。”
话音未落,蔡卞已不顾二人故作姿态的挽留,略一拱手,便如避蛇蝎般,神色仓皇地转身疾步离去,袍袖带翻了桌边一只空杯,“叮当”脆响,滚落在地。
雅间内重归寂静。
待蔡卞脚步声远去,那白面文士与青衫男子对视一眼,非但无沮丧,嘴角反而同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不是皇城司,于他们何干?
他们甚至乐见其成,若真是皇城司盯上,蔡元度便更难洗脱干系,唯有更深地绑上他们的船,或为他们所用。
“子濯兄,蔡元度这番言语,你如何看?”白面文士敛去笑意,低声问道。
被称为子濯的青衫男子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他所言不虚,徐行确是我大辽心腹之患。”
“我们虽借勋贵之事,施计离间了他与赵煦,令其君臣生隙,可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浮上忧色,“宋廷百年军弊,却也因此事被徐行借势一举廓清了大半。”
“不知此番,我等是搬石砸人,还是……砸了自己的脚。”
“正是此虑!”白面文士喟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百年积弊,一朝动荡。”
“虽伤了他们君臣和气,却也去了腐肉。我怕此举,反助其刮骨疗毒,后患无穷。”
子濯沉默良久,窗外汴河的潮湿气息隐约透入,混着深秋的寒意。
忽地,他展颜一笑,只是这笑里带着唏嘘:“然则以章、吕惠卿等辈的行事作风,整军经武、革除积弊,亦是迟早之事。我们不过将其提前罢了,且毕竟成功离间了赵煦与徐行,使其君臣相疑,这总是一桩好事。”
“徐行确需除去,”白面文士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始终如磐石般沉默的络腮胡汉子,“巴鲁,若行刺杀之事,有几分把握?”
络腮胡汉子巴鲁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低沉:“目标出入皆乘特制宽厢马车,车身坚固,视野受阻。神臂弩于街巷之中,难寻必杀角度,一击不中,再无机会。且其府邸及日常护卫,现已全数换为雄威营悍卒,警备森严,以我等现有之人手,恐非对手。”
“子濯兄,暗杀徐行,实是下下之策。”白面文士接过话头,分析道,“只要他不亲临前线,在这错综复杂的汴京城内,对我大军直接威胁有限。”
“相反,留着他,或可成为一根搅屎棍,使其朝堂内耗加剧,于我有利。”
“可……我大辽与大宋这场仗,不能再拖下去了。”子濯长叹一声,愁容重现,“阻卜叛乱,愈演愈烈,眼看又将入冬,大军调度,围剿更为艰难。”
“今年恐难平定。东西两线作战,我大辽……比宋廷更耗不起。”
“那又如之奈何?”白面文士面露无奈,“朝廷如今咬定要收回丰州方肯罢休,主战之声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