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住”徐行抬掌虚按,截住话头。
他虽知章性格刚直,言辞锋锐,却没料到这老不羞这般“口无遮拦”,再说下去怕是不知要扯到何处。
“章相公日理万机,今日拨冗前来,想必不是为论徐某私事。有何要务,不妨直言。”他收起戏谑,神色转淡。
心中虽有猜测,却仍将话挑明。
章也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其一,青唐之事,陛下已然允准。诏书不日即下。”
徐行闻言,眉梢微动,虽在意料之中,仍暗自舒了口气。
“然,”章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徐行,“国公莫要高兴太早。陛下之意,仍以经略河西为第一要务。”
“今年若不能击破梁乞逋,大军便需退回凉州固守。”
“届时,方有余力遣兵接应青唐那十万百姓。”
“如何救,何时救,怎么救都由范纯粹决定。”
他略顿,继续道:“不过,朝廷已先行派遣郭知章前往邈川城,与温溪心交涉,先礼后兵。”
“若其执迷不悟,负隅顽抗,我大军日后征伐,也算师出有名。”
徐行点了点头:“章相公思虑周详,理应如此。”
看来赵煦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终究是看到了那十万人口潜在的价值。
“还有一事。”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格外锐利,“陛下命我来问,你那份《保甲新法》,如今……可否推行了?”
不待徐行回答,他又道:“良法美政,当早行于天下。若定要等我大宋战事彻底平息,怕是要到猴年马月。”
“如今冬闲将至,正是推行良机。”
徐行听罢,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此事……怕非官家想问,而是章相公您想问吧?”
若赵煦与章君臣一心,铁了心要推行,又何须来问他的意见?
正如青苗、市易那般,强推便是了。
“非也。”章面色一肃,正色道,“此法终究源于你手。官家顾念此节,自然要征询你的看法。”
“至于老夫……”他捋了捋胡须,“细览条陈之后,亦觉其中多有可取之处。如今确是试行之机。”
他今日仔细看过那份条陈,虽对其中某些细节仍不屑一顾,但看到卷首赫然写着“保甲新法”四字,心中那点芥蒂便消了大半。”
“名称未变,便仍在新党“变法”的大旗之下,这是最重要的政治正确。
徐行沉默良久,指节在茶几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利弊。
“若你们执意要试,”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那便选在南方吧。”
“哦?何处?”章目光一闪。
“夔州路。”徐行吐出三个字,“此地羁縻州洞遍布,水西安氏、播州杨氏、思州田氏、水东宋氏等豪酋,世袭罔替,拥兵自重,隐没户口,形同国中之国。”
“朝廷政令,几不出沅、辰数州。”
他所说的,正是后世贵州一带。
那些土司势力根深蒂固,影响深远,其中如水西安氏,据传起于蜀汉,绵延近千年,直至清初方为吴三桂所灭。
与之相比,那些所谓世家,倒显得逊色不少。
其实从大宋于此设羁縻州的‘羁縻’二字,便可窥探一二。
朝廷的核心目的是用最小的成本,将这些边疆地区“系”在朝廷的体系之内,保持边境稳定。
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朝廷的自欺欺人而已。
土司拥有独立的军队、司法、税收权力,朝廷仅有名义上的册封和些许贡品,实则毫无掌控力。
“不妨以此《保甲新法》为楔子,”徐行继续道,“先在朝廷尚能控制的沅州等地缓缓推行,逐步渗透。”
“一则可以借此编练些熟悉山地作战的乡兵,以备不时之需;二则,或可撬动那些土司对地方的控制。”
“你想对西南用兵?”章眼神骤然深邃,身体不自觉前倾。
这个想法,与他心中某些盘算不谋而合。
熙宁年间,他曾奉命经制荆湖北路“南江”蛮地,对付向、舒、田等大姓豪酋。
起初试图招抚,却因使者处置失当,激怒酋长田元猛,导致使臣被杀。
章遂决意“三路进兵诛荡平之”,事后他设立沅州,将此地直接纳入州县统治。
那一战,他被同期的官员张颉批评为“南江杀戮过甚,无辜者十有八九,以至浮尸塞江”。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与徐行确属同类人,为了达到目的,并不吝啬采用刚猛手段。
然而,在章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徐行却摇了摇头。
“首要目的,并非用兵。”他清晰地说道,“而是登记人口、清丈土地,使那些被豪族隐匿的夷民,成为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而非私家部曲。”
“徐徐图之,以文教开化其民,以科举诱引其才。待民智渐开,知晓利害,朝廷只需稳坐高台,静观其变即可。”
“那些土司豪酋,平日压榨过甚,一旦其民心生怨,又得朝廷些许暗助……内乱自生。”
这是更为长远的“驱虎吞狼”之策。
朝廷以推行教化、施惠于民的高姿态介入,暗中瓦解土司统治基础。
待其内部矛盾爆发,两败俱伤之际,再从容收拾局面,代价要小得多。
“此事,需与兴办州县学、广设蒙馆同时进行。”徐行补充道,“如今京中待选的官员不少,不妨选派一些有干劲的,前往夔州路边缘州县,设立学堂,教化夷民。”
“此事在道义上占据高地,那些土司纵有疑虑,明面上也难以阻拦。”
谁愿永远背负“蛮夷”之名?
推行教化,当地夷民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若徐行主张用兵,他必会极力附议。
但这套“文火慢炖”的策略……
“不过,”徐行话锋一转,似乎看穿了章的心思,“凡事需做最坏打算。若事态发展不如预期,那些豪酋冥顽不灵,甚至联手抗拒朝廷教化渗透……该打的仗,终究免不了。朝廷也应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如何准备?”章立刻追问。
“自然是练兵。”徐行语气平静,“巴州、渝州等地多山,可派遣一位熟悉山地战法的将领前去,于彼处招募训练山地之兵。”
他那雄威军在西北之地可以大杀四方,可要是去了贵州那地方,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因地制宜,以夷制夷,方为上策。
徐行见章面前茶盏已空,执壶为其缓缓续上。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卷,清香袅袅。
章默然不语,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陷入沉思。
厅内一时只闻铜壶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章仿佛理清了思绪,抬起头,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决断。
他并未去碰那杯新茶,而是直接站起身。
“此事……或可一试。老夫需即刻回宫,与官家详议。”他言简意赅,朝徐行略一拱手,便转身向厅外走去。
徐行亦起身,亲自相送,直至府门。
看着章的马车辚辚远去,徐行独立阶前,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如今大宋朝堂,看似争论不断,各方算计不休,然有趣之处正在于此。
人人皆怀心思,于框架内博弈,但涉及真正的国事边防,却又总能坐下来商议、妥协、寻一条可行之路。
皇权、相权、乃至自己手中的兵权,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有暗流汹涌,但水面之上,这艘大船,依旧在沿着既定的方向,缓慢前行。
第215章 :盛府祖孙话
寿安堂的庭院里,盛明兰正小心翼翼地搀着盛老太太,在晨光熹微的廊道上缓缓踱步。
盛华兰刚走不久。
她在娘家侍疾数日,如今见祖母气色好转,袁文绍昨日又来请安,她思虑再三终是回了忠毅伯府。
“小皮猴,”老太太许是走累了,在廊架下停住脚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脸上,“听说昨日你府上纳新人,热闹得很?”
廊架上攀缠的凌霄已过了盛期。
羽状叶片大半枯黄,蜷曲着挂在枝头,其间还缀着几朵干枯却未凋落的橙红色喇叭花,在虬结的老藤间固执地留存着。
“房妈妈,去搬把藤椅来,让祖母在这儿歇歇脚。”盛明兰没有直接回答,转头轻声吩咐身后的房妈妈。
待房妈妈应声离去,她才仰起脸,看着阳光穿过稀疏的叶隙,洒下点点晃动的光斑,轻声道:“形势比人强,万般不由人。”
“怀松与官家之间……生了些间隙。”
“这纳妾之举,有试探百官,亦有些‘自污’的意思在里头。”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既已给了她们名分,也不差这一个仪式了。”
“你能想明白这一层,祖母便放心了。”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万莫走了祖母当年的老路。”
她最怕的,便是这孙女,因一时意气,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伤人,更伤己。
盛明兰闻言,嘴角浅笑:“祖母多虑了。”
“我哪有您那样的出身底气?不过是盛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有什么可不忿的。”她搀着老太太的手臂,向前走了几步让老太太能晒到更多日光,“再怎么说,我终究是徐府的大娘子。况且……”
她将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包括那夜的凶险,事无巨细地向祖母娓娓道来。
原本怕老人家担忧而隐瞒,如今风波暂平,倒不如说开了,免得祖母胡思乱想,总担心她年纪小,在偌大的国公府里被妾室拿捏了去。
这顾虑,也算盛家的“老传统”了。
盛家的爷们儿,在宠妾这事儿上,可真的一点都不含糊。
随着明兰的讲述,特别是听到贼人竟意图火烧听雨轩,张好好为引开贼人毅然跳水时,老太太不自觉地攥紧了孙女的手腕。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听完,老太太喃喃重复着,眼中既有后怕,也有欣慰,“妻贤妾护,这便是兴旺之家的气象。徐家……家风甚好。”
这时,房妈妈带着女使搬来了那把惯用的老藤椅。
盛明兰指了指廊架北侧一处阳光恰好的位置:“放那儿吧。”
“祖母,趁日头好,晒晒背。”她细心扶老太太坐下,替她拢好膝上的羊毛薄毯,自己则在房妈妈递来的凳子上坐了。
“徐家如今就怀松一棵独苗,谈何家风?”盛明兰目光悠远,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是几个无根无依的女子,格外珍惜这遮风避雨的地方,互相护着罢了。”
正说着,盛一脸倦色,脚步微沉地从前院走来。
他先向母亲恭敬请安,细细问过今日饮食起居,说了几句贴己话,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不多时便告退离去。
“你父亲啊,心里藏不住事。”老太太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昨日我便瞧他神色不对,今日仍是这副模样,怕是遇着难处了。他不说,我这老婆子也不好多问。”
“父亲被罢官了。”盛明兰将徐行告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既如此,你便该去一趟,别让他干熬着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