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正拿着徐行的腰带,闻言赶忙站直,“没偷吃……是小蝶姐姐她们给的糖霜柿饼,说是霜降该吃的。”
“今日霜降了?”魏轻烟接过腰带,一边为徐行系上,一边有些诧异地问。
“嗯,霜降吃柿子,冬天不冻人。”师师小声补充着听来的俗谚。
魏轻烟看了徐行一眼,眼神里带着征询,压低声音道:“这都过去十几天了,杜卫那边还没盯出个确切眉目,蔡府那边一直没动静。要不……”
“急什么。”徐行捧着手炉,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他语气沉稳,“该急的,是雷敬。”
十几天,那两人进了蔡府便如石沉大海,再未露面。
徐行心中已基本确认必是那两条辽国漏网之鱼无疑。
即便是至亲投靠,也断无十数日闭门不出的道理。
他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晨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
这降温,确实来得又急又猛。
来到偏厅用早饭,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白粥刚喝了两口,便见魏前脚步匆忙地从前院跑来,脸上带着一丝急色。
“头儿,宫里来人了,请即刻入宫。”
“哦?”徐行放下汤勺,“来的谁?”
“不是那个刘瑗,”魏前挠挠头,他认识的内侍有限,也就刘瑗和雷敬。
“让他候着,”徐行重新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等我用完早饭再说。”
这顿早饭,他吃得比平日更为细致缓慢,足足用了两刻钟。
既是被“晾”了大半个月,此刻让宫里来人也稍等片刻,也算礼尚往来。
门房处,内侍省都知梁从政已等得心急如焚,不停地来回踱步。
这些国公府的亲兵,竟将他这位天子近侍拦在此处干等,连杯热茶都未曾奉上,当真岂有此理。
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唤那门房再去通传催促时,影壁后终于转出一道紫袍身影。
“魏国公!”梁从政几乎是抢步出了门房,疾趋上前,“陛下急召,还请国公速速随我入宫。”
“有劳梁都知久候。”徐行淡淡应了一声,脚下步伐却未加快半分,依旧是不疾不徐地向外走去。
两人出了府门,各自登车。
马车碾过清晨布满霜痕的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辚辚行去。
垂拱殿内,此刻气氛凝重,针落可闻。
又是一次三班与政事堂的联席奏对,但显然,分歧巨大。
章与御史中丞安焘躬身立在御前,两人皆是面沉如水,方才一番激烈争论的话音似乎还在殿中回荡,让空气都显得有些紧绷。
章眉头紧锁,安焘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显然余怒未消。
“翰林学士、知制诰,徐行求见”
殿外,梁从政略显尖细的唱名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殿中诸人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转向缓缓打开的殿门。
徐行迈步而入,紫袍玉带,步履沉稳,仿佛未曾感受到殿内异样的气氛。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章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又掠过安焘那明显沉下去的面容。
徐行越过分列两班的官员,径直走到御前,在章与安焘之间的位置站定,躬身行礼:“微臣徐行,叩见陛下。”
“徐爱卿平身。”赵煦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关切,“伤势可大好了?”
“托陛下洪福,恢复尚可,已无大碍。”徐行从容应答,随即退至自己该站的位置。
赵煦不再多言,只对章使了个眼色。
章会意,立刻将手中一份加急军报递给徐行,面色凝重,沉声道:“河北东路急报,辽军主力南下,八万精骑,三日前已绕过满城。”
“绕行满城?”徐行接过军报,心头猛地一沉,于邵带回的那张残页上模糊的字迹瞬间浮现脑海。
他快速扫过军报上的文字,脑中急速推演。
孤军深入?
除非河北诸路兵马指挥彻底失灵,反应极度迟缓,且各州县毫无战意,坐视辽军如入无人之境,否则以河北水网城寨之密,辽军骑兵再精锐,也必被层层迟滞消耗,未抵黄河恐已力竭。
当年辽圣宗与萧太后挟二十万之众,亦未强攻坚城,而是凭借骑兵机动迂回穿插,直逼澶州。
即便如此,那支大军在深入后也面临补给艰难,后路堪忧的局面,最终不得不缔结澶渊之盟。
如今,他们凭什么再来一次?
第222章 :辽军南下
军报内容简洁。
八万辽军精骑,于十月十四日自易州南下,沿太行山东麓快速推进,现已越过满城防线。
满城守将刘仲武虑及兵力悬殊,且恐敌军此举为调虎离山,权衡再三,终未敢出城阻截。
至于辽军南下之主帅何人,意图何在,情报语焉不详。
“魏国公,眼下我等争论的,正是此事。”章沉声道。
“争论什么?”徐行将情报递还给章,面露不解。
在他看来,形势于宋军有利,根本无须争论。
满城守将的处置并无不妥。
他身处最前线,首要职责是守城,若是贸然阻击,中了辽军埋伏,满城必失。
辽军若想通过,便放他过去,阻击这支骑兵的任务,自有后续城池层层承担。
大宋经营河北防线百年,如何应对辽军纵深突击,理应早有预案才是。
“李尚书认为,辽军此番南下,目标直指汴京。”站在一旁的安焘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凝重,“如今京畿地区兵力空虚,应急调各地驻守禁军入京。”
“汴京乃国本所在,不得不防。”
“我等皆是如此认为。”
“而章相公则以为,时近寒冬,辽军此举意在入境劫掠,补充给养,难以持久。”
“更兼枢密院已在京畿周边招募新兵,充实京营。”
“此刻从南方调兵入京,徒耗钱粮,动摇四方,实乃舍本逐末,多此一举。”安焘将双方观点概括得清楚。
“徐爱卿,”御座上的赵煦适时开口,目光落在徐行身上,“你久历战阵,精于兵事。”
“对此,你有何见解?”
徐行正低头思索着军报上的寥寥数语,闻言抬头,谨慎答道:“回陛下,仅凭目前这些信息,微臣……亦难断言辽军真实意图。”
他并非神算,这寥寥数语能有什么见解?
不过章与李清臣的推断却都走的太极端了点。
一个认定辽军要兵临汴京城下,一个则认为这只是辽国在入冬休战前的报复性掠夺。
如此双向极端,难怪会争得面红耳赤。
“魏国公有所不知,”李清臣见徐行态度谨慎,上前一步,“辽军若孤注一掷,自满城、保州南下,绕过真定府重兵,向东迂回,经邢州、大名府一线直插黄河,如一路无强力阻挡,旬月之间便可威胁京畿。”
“届时若再下诏勤王,恐为时已晚!”
“李尚书莫不是将黄河天堑,视作儿戏了?”徐行神情漠然,反问道。
汴京雄踞黄河南岸,大河天险,莫说八万骑兵,便是八十万大军,凭借地利与充足准备,亦可层层阻滞,慢慢消耗。
何况骑兵长途奔袭,补给必然艰难,此时田亩已空,无粮可掠,单单是粮草问题,就是悬在这支孤军头顶的利剑。
“魏国公生于江南,怕是未体会过北地苦寒。”李清臣并未动怒,反而语气凝重,“李某恰是邢州人士,深知北方冬日之酷烈。”
“入冬之后,天寒地冻,更兼今年滑州、澶州段因夏秋治水,多处引流分洪,此段河道水流较往年平缓许多。”
“加之今岁寒流来得如此猛烈,若无回暖迹象,恐怕河北东路河面不日便将封冻。”
“往日沿河布防的策略怕是形同虚设。”
“若是再冷一些,这黄河冰封,辽军铁蹄将再无大河阻隔,可在我腹地纵横驰骋!”
徐行听了李清臣黄河冰封言语,心中豁然开朗。
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键,瞬间贯通。
是啊!
长江不会封冻,但黄河会!
若黄河冰封,这天险便不复存在!
寒流自北而下,辽人比宋人更清楚这股寒潮的规模与威力。
他们敢于如此用兵,恐怕正是预判到,黄河必将封冻!
“陛下!”徐行转向赵煦,语气变得严峻,“若黄河当真冰封,辽军铁骑确有可能长驱直入,直抵开封城下!”
结合天时,这种可能性陡然增大。
再联想到于邵带回的那张写着“绕行满城”的残页,徐行心中更加笃定,这绝非辽国临时起意的报复,而是一次蓄谋已久军事行动。
而一旁的章与吕惠卿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章皆出身福建,被贬也多在南地,确实未曾第一时间将辽军行动与“黄河冰封”这一天时变量紧密联系起来。
而吕惠卿虽然在河北之地待过,但也疏忽了。
毕竟,黄河也非年年皆封。
“雷司公,”徐行忽然将话锋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雷敬,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听闻皇城司半月前破获辽国细作据点,擒获多人。”
“不知审讯之下,可曾探得与此番军事行动相关的蛛丝马迹?”
雷敬猝不及防,见赵煦的目光也随之扫来,额角顿时渗出细汗,躬身答道:“回陛下,回魏国公……审讯仍在进行,那些外围细作所知有限。主犯……嘴硬非常,至今尚未撬开。”
徐行不再理会雷敬,脑中已开始急速推演。
他将自己代入辽军主帅的位置。
孤军深入?
这情景与他在西夏时有些相似,但难度更大。
西夏之时正值秋获,可以因粮于敌,后勤压力较小。
而此刻辽军深入宋境,正值冬初,田野萧瑟,“打草谷”难度倍增。
洗劫村镇或有所得,但绝无他当初那般便利。
且其漫长侧翼与后勤线,极易被宋军袭扰。
退一步讲,即便他们奇迹般抵达开封城下,一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粮秣不继的孤军,真能对城高池深、百万军民、储备充足的汴京构成实质性威胁吗?
难。
恐怕只能在城外京畿之地造成破坏,却无力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