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端倪
魏国公可还安好?”
刘瑗在偏厅见到了端坐饮茶的徐行,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他那用纱布层层包裹的手臂上。
“命大罢了。”徐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随意扬了扬伤臂。
纱布上洇开的猩红血迹刺目,随着他的动作,似乎又有新鲜的血液缓慢渗出,颜色愈深。
刘瑗在对面落座,目光似有若无地停留在那伤口处,试图从中,分辨出几分真伪。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能让徐行解开包扎,亲眼看看那伤口……但这念头旋即被他自己压下。
这等要求,莫说他一个内侍,即便是官家亲临,怕也难以启齿。
“国公吉人天相,自有神明护佑,逢凶化吉。”刘瑗按捺下心思,说着场面话。
“这次洞穿的是手臂,”徐行语气转冷,带着几分自嘲,“却不知下次,那弩箭会不会直接钉进徐某的脑袋里。”
“陛下震怒,已严令皇城司彻查此案,定会揪出幕后凶徒,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刘瑗连忙保证。
“哦?”徐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再发生一次?”
“怕是我徐某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还能坐在这里与都知说话了罢。”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又因伤臂不便而放下,语气平淡:“烦请刘都知替我谢过陛下关爱。徐某这条命暂且无碍,还能……为国效力。”
这话有些耐人寻味。
刘瑗眉头倏然紧蹙。
徐行此言,分明是怀疑此番刺杀与官家有关。
他清楚官家绝无此意,徐行这纯属多心。
然而转念一想,徐行骤然遇刺,又正值被官家有意无意排挤之际,生出这等疑虑,似乎又……顺理成章。
“陛下……始终倚重国公,还需国公为国分忧。还请国公好生将养,务必保重贵体。”刘瑗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徐行显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便起身告辞。
徐行这次连起身相送都免了,只略略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便算作别。
望着刘瑗离去的背影,徐行眸色深沉。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许多事的真相究竟如何,往往并不重要,甚至十有八九永远也弄不清。
即便事后有人回过味来,能从最终受益者身上看出些端倪,但只要没有铁证,一切猜疑都只是猜疑。
这也是他很多时候,面对阴谋,不得不选择以力破巧原因。
是无奈,有时也是唯一有效的选择。
今日他遇刺了,真假其实已不要紧。
重要的是结果,他遇刺了,且侥幸未死。
刘瑗走后不久,盛家与交好的勋贵府邸便陆续有人前来探视。
见徐行虽然负伤,但并无大碍,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实在是外间传言太过绘声绘色,由不得他们不担忧。
将岳丈盛等人送走后,徐行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身旁的盛明兰苦笑道:“这装伤抱病的戏码,演起来也不轻松。”
“官人这纯属是自找的。”盛明兰抿嘴一笑,语带调侃。
“是是是,娘子教训得是。”徐行笑着应和,伸手想去搀她回小院。
盛明兰却侧身避开,皱了皱精巧的鼻子,嫌弃道:“你手上这味儿……腥得很,离我远些。闻久了,怕是要忍不住干呕。”
“有这么大味道么?”徐行举起那裹着伤处的手臂,自己凑近闻了闻。
西北战场上比这浓烈十倍的腥气他都闻惯了,这点鸭血混合草药的伤药味,实在不算什么。
“还好呀。”他嘀咕道。
“那是你觉得!”盛明兰瞪他一眼,“快去找清歌妹妹帮你把这伤处理干净吧。一身怪味,还想往我屋里凑。”
“你这……倒反天罡了还。”徐行被她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噎得一时无语,原本想去她那儿说些体己话的心思也散了,只得转身往孙清歌的院子走去。
孙清歌听他略带委屈的吐槽,忍不住莞尔:“明兰姐姐虽未有孕吐迹象,但女子怀胎,对血腥气尤为敏感。”
“你裹着一胳膊捂了半天的鸭血凑上去,不是存心招人难受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用剪刀剪开那缠绕得严实实的纱布,丢在一旁。
“我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徐行伸直手臂,任由孙清歌用温热的清水仔细擦洗,“瞧她平日也都好好的。”
“跟你这些糙汉子说不明白。”孙清歌给了他一个白眼,仔细检查他手臂上是否有因长时间包裹而起红疹,“明日还要继续负伤么?”
“不了,”徐行摇头,“虚头巴脑的戏演一次便够。”
“官人”
院外恰在此时传来魏轻烟略带急促的呼唤。
孙清歌闻声,端起铜盆起身:“魏姐姐寻你,定有要事。你们谈,我去倒水。”说罢便向门外走去。
魏轻烟步履匆匆地进来,先与孙清歌含笑点头致意,随即快步走到徐行身边。
“有事?”徐行知其性情,若非紧要,绝不会轻易来孙清歌院里寻他。
“刚接到外面递进来的消息,”魏轻烟压低了声音,“今日申时三刻左右,有两位陌生男子递帖拜访蔡卞府邸,至今……仍未出来。”
“两个时辰了?”徐行眼神一凝。
蔡卞身居高位,平日宾客往来本是常事,但拜访停留如此之久,若非亲友投靠,便绝不正常。
“是,足足两个多时辰了。”魏轻烟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行,声音更轻,“会不会……就是樊楼里与蔡卞密会的那两个辽人?”
“他们之前接触过,如今皇城司和我们的人都在搜捕,无处可去之下……”
“你的意思是,他们躲进了蔡卞府中?”徐行心思电转,缓缓点头,“不无可能。”
汴京城里,皇城司不敢触碰的府邸不多,蔡卞的宅院绝对算一个。
以雷敬那左右逢源,趋利避害的性子,若无确凿铁证,绝不敢贸然得罪这位。
即便徐行此刻去告知皇城司蔡府藏有辽国细作,雷敬多半也只会派人外围监视,非得拿到证据,才敢动手拿人。
这正是徐行看不上雷敬之处身为天子鹰犬,却少了份狠厉与决断。
“让杜卫带几个机灵的去蔡府外围盯着,务必确认来人身份。”徐行沉声吩咐,眼中寒光一闪,“一旦确定是那两条漏网之鱼,立刻让魏前点齐人手,不必请示,直接以追捕刺杀本国公凶犯之名,冲入蔡府拿人!”
他巴不得能“人赃并获”。
若能借此将蔡卞也拖下水,正好一劳永逸,除掉这个对手。
皇城司怕得罪蔡卞,他可不怕。
他现在可是受行刺的受害者,捅破了天也有说辞。
“是!”魏轻烟眼中利芒一闪,随即又问,“那蔡卞一家……要不要一并……”
徐行抬手制止了她的话语:“只抓辽人即可。若借着这点由头就屠灭蔡府,性质便截然不同。”
“届时,只怕整个大宋都容不下我。”
“赵煦……也保不住我。”
相比于之下,他徐行终究没有天下士人之心重要。
这一点,徐行心知肚明。
武勋可以杀伐果断,文臣……尤其是蔡卞这样有深厚学派背景,被士林视为荆公新学继承者之人,要治罪只能用朝廷法度。
莽撞也需审时度势,不能见谁咬谁。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若蔡卞因此事牵连,丢了官职,被贬出京……那时再出手,便顺理成章了。”
贬谪路上,山高水远,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届时可操作的空间也大得多。
“妾身明白。”魏轻烟嫣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却让徐行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他可以肯定,魏轻烟心中,怕是有一本小册子,上面记着不少人的名字,而蔡卞,绝对在列。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魏轻烟方才行礼退去。
偏厅内重归寂静,徐行独自坐着,目光落在洗净后光洁如初的手臂上,眼神却幽深如潭。
“蔡卞最好你府里两个真的是亲故,否则……王安石在世也保不住你。”
第221章 :宫内急召
农历十月十七,霜降。
汴京的寒气来得骤急,不过两三日功夫,后院里那株老桂树的叶子便黄了大半,风一过,扑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枯黄。
“这鬼天气,说冷就冷,骨头缝里都钻风。”翠微呵着白气从外头进来,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头是几件刚浆洗好的青布背子。
她脸颊被冷风刮得微红,一进屋便跺着脚道:“方才去外头街市上转了一遭,你们猜怎的?”
她将篮子搁在美人靠上,搓着手:“木炭价一日一个样!昨日还是四十文一秤,今早问,竟要八十文了!简直抢钱!”
小桃正仔仔细细擦拭着熏笼内壁积下的灰,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翻了一番?这也涨得太狠了!”
“岂止是炭!”一旁帮着清理的丹橘接过话头,“前日我随厨房张嬷嬷去采买,上好的江南米,往日一石不过一贯二,现今竟要一贯八!”
小蝶刚从后门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物事,听到这话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南边来的商客说,不单是咱们汴京,苏杭一带的布价、棉价也涨得厉害。还有木料,说是往汴京运木材的船,这个月足足少了三成,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这是为何?”翠微蹙起眉,将冻得有些僵的手伸到另一个燃着熏笼边烘着,“往年霜降前后虽也涨价,却不至如此离谱。”
“像是……像是各处都短了东西似的。”
“谁知道呢。”小蝶摇摇头,将油纸包小心打开,一股甜香散出来,是几块热腾腾、裹着洁白糖霜的柿饼,“喏,刚买的,霜降吃了红柿子,冬日不裂嘴唇。还热乎着,都尝尝。”
几人正分着柿饼,小角门那边又探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是师师,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黄铜手炉,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往这边瞧,鼻尖冻得有点红。
“师师来了?”小桃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给你块甜的。”
师师走过来,却不急着接柿饼,先将手炉小心地放在木凳上,“小娘让我来取些引火的细炭。主君昨夜歇在咱们院里,今早起身,熏笼得用炭火暖着,才好驱驱寒气。”说完,她才接过小蝶递来的一块柿饼,小口小口地咬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稚气的脸上带着不解:“去年这时候,我记得一秤炭不过三十文,米价也稳当。怎么今年……什么都贵了?”
翠微与小蝶对视一眼,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觉出物价的异样了。
“你倒记得清楚。”翠微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师师柔软的发顶。
“自然记得,”师师认真地点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冬天……我可冷了。戚娘子屋里的炭火,都不大让我靠近去烤……”她舔了舔沾在指尖的糖霜,剩下的话没再说出来,但几个年长的女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炭贵,米贵,布贵,连建屋造船的木料都贵。
这普通百姓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院墙外,隐隐传来货郎拖长了调子的叫卖声,格外清晰:“收旧衣破布头换新炭”
小蝶将最后半块柿饼塞进师师手里,转身从房里提出一小包上等细炭,又拿起那小手炉:“走吧,我随你一道送去,也看看魏小娘那里可还缺什么。”
小院内,魏轻烟已在里间服侍徐行穿衣。
师师入内赶忙将刚引燃的小手炉递上。
“外屋的熏笼已经点上了,炭火正旺。”师师跑前跑后,帮着魏轻烟递这递那,甚是勤快。
魏轻烟看了她一眼,瞧见她嘴角一点没擦干净的糖霜,不由笑道:“小皮猴,糖霜还挂在嘴角呢,又去偷吃甜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