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侯爵夫人怎么办?”林冲指着车厢内倒着的紫色身影,声音有些发颤。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去顾二家里。”徐行拽着林冲的衣袖,无视周围围观者的指点,催促林冲带路。
两辆马车间距不过十数步,动力蓄能不够,应该撞不死人。
要是撞死了……
那算他倒霉。
现在想来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但当时情急之下,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算不算是后世记忆带来的后遗症?
两人迅速钻入人群,林冲带着徐行穿行在街巷之间,半刻钟后,侯爵府赫然在望。
只见顾廷烨正焦急地与门前小厮争辩,额角青筋暴起。
周围聚集了不少指指点点的路人。
“果然,家里不止一个坏人。”徐行低声嘀咕,随即转身吩咐林冲,“你去盯住那两个郎中,千万不能让他们离开。”
他心知老侯爷被不孝子气吐血是事实,但直接气死应该不至于。
得不到及时治疗,才是致死的真正原因。
林冲此刻也明白过来,侯府正在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他不再迟疑,快步走到两个郎中身边,一手一个抓住他们的衣袖:“冒犯了,还请两位稍待片刻。”
两个郎中对视一眼,原本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只得无奈拱手:“壮士莫要动粗,小老儿等着便是。”
却说徐行见顾廷烨还在那里苦苦哀求,不由得怒其不争你父亲都快死了,还跟你那大哥讲什么道理!
“滚开!”
徐行一脚踹开拦路的小厮,那青衣奴才踉跄着撞在朱漆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手拧住另一个扑来的壮仆胳膊,膝窝猛击对方后腰,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这段时间练习周侗传授的“四方拳”颇有进益,再加上天生神力,竟让他生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的错觉。
顾廷烨见徐行冲上来就动手,刚要阻拦,却听徐行吼道:“我一个外人知道你父亲危在旦夕尚且敢动手,你在这墨迹什么!”
这一声呵斥如惊雷贯耳,顾廷烨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转为狠戾。
“反了天了!恶奴竟敢欺主!”顾廷烨喉间爆出低吼,眼角瞥见廊下三五个持棍家丁蜂拥而来。
他索性扯下腰间蹀躞带,银扣在暮色中划出寒光,绞住最先劈来的木棍。
发力一拽一送,那家丁便惨叫着跌倒在地。
混乱中他突然蹲身扫腿,又放倒数人。
他正要上前助徐行脱困,却听徐行声音传来:“林冲,为顾二开路,让他带着郎中进府!”
林冲闻言,强拉着郎中来到顾廷烨身旁:“顾二爷,老侯爷身体要紧,林冲为你开路!”话毕,他夺过一旁小厮手中木棍,如猛虎下山般向侯府大门冲去。
“顾廷烨,你气晕父亲还不算,还带着这些浑人冲撞侯府,你就是这样当顾家儿子的?”侯府门口的嫡长子顾廷煜指着林冲,厉声呵斥亲弟。
“我懒得与你多说!”顾廷烨一脚踹倒前来阻拦的管事,拉着惊恐的郎中就往府内冲,“我带郎中为父看病,你却阻我,我现在到是想不通你安的什么心?”
徐行独斗十数人,边挡边退,背上挨了不少棍棒。
他不想下死手,只能收了力道周旋。
饶是如此,断骨哀嚎者也不在少数。
退至侯府大门,他从地上捡了根棍子,毫无章法地挥舞,总算吓退了小厮,双方暂时对峙起来。
徐行长吁一口气,心道:“这招式到了用时方恨少。”方才那四方拳翻来覆去就那几招,还挨了不少暗棍。
最后顾不得招式,全凭一股狠劲以伤换伤,才勉强逼退这群恶奴。
就在徐行反堵大门之时,顾廷烨已踹开垂花门,朝外嘶喊:“张院判!快!”
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抱着药箱踉跄奔入,锦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些许泥土。
“嘭!!!”
顾廷烨一脚踹开侯爷房门,拉着两人来到床榻前,看着父亲枯槁的容颜,他双膝轰然落地:“父亲!”
见父亲全无反应,他立即跪地转身,重重磕头:“求张院判与这位神医救救我父亲!”
“顾衙内不必如此,老夫自会全力医治侯爷。”御医想要扶起顾廷烨,可他却固执地跪着不动。
这时外面又传来他大哥的声音,顾廷烨当即对外吼道:“林冲,拦住他们!若那些小厮再敢捣乱,打死打残不论!”
此刻的顾廷烨已陷入疯狂,完全不顾礼法,连亲大哥都要拦。
“顾廷烨,若是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不放过你!”
“我偿命!”顾廷烨站起身来,五指猛地推开楠木门扇,兄弟二人再次对峙,“大哥,我只想救父亲性命。若父亲有三长两短,我自无面目再活于这世间,必自刎祠堂谢罪。现在大哥可否安静些,别打扰郎中施救?”
这声“大哥”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让外间的顾廷煜一时语塞。
“二叔,我知你关心侯爷,可你大哥他也一样心焦,可否让我与你大哥进去瞧瞧?”大嫂柔声劝道。
顾廷烨盯着大嫂,又看了看大哥,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屋内跪下。
两人得到首肯,才被林冲放入屋内。
进屋后他们也跪了下来,目光紧紧锁定在正在为顾偃开搭脉的太医身上。
室内静得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太医偶尔翻动药箱的细微声响。
光线透过窗棂,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第26章 :中毒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
张院判的眉头渐渐蹙起,时而凝神细察顾偃开的面色、舌苔,时而再次切脉,反复斟酌。
他的神色从一开始的沉稳,逐渐变得凝重,眼底甚至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顾廷烨紧紧盯着张院判的表情变化,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父亲只是气怒攻心,多加调养就好,可张院判这神情,情况似乎并不太乐观。
良久,张院判终于收回手,缓缓起身。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顾偃开,又扫了一眼旁边侍立的侯府心腹和顾廷烨,眼神复杂。
“如何?”顾廷烨急切问道。
张院判沉吟片刻,捋了捋胡须,语气尽量平和:“侯爷此症,乃是多年沉疴,积劳所致,加上怒火攻心,以致元气大伤,病情来得凶猛了些。”他边说边走到桌边,提笔开方,“老夫先开一剂方子,固本培元,清解表邪,稳住病情再说。切记,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用人参吊着元气,但不可过补。”
顾廷烨将目光投向另一位郎中,那郎中苦笑:“张院判乃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我这般庸医却是不敢班门弄斧。”
顾廷烨听那医馆郎中如此说,起身拜谢一番后来到张院判身旁说道:“有劳张院判了。”
张院判笔下不停,写就一张药方,交给了旁边的管事。
然而,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对顾廷烨使了个眼色,眼神中带着警示。
顾廷烨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颔首道:“救父之恩无以言谢,些许黄白之物聊表谢意,待会会由小厮送至府上。”说着他对一旁的大哥使了个眼色。
对方此时也算上道,转身吩咐自家娘子去备厚礼。
“顾衙内客气了。”
“我送您出去。”
送至院外,四下无人时,张院判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顾衙内,借一步说话。”
他是见到了顾廷烨救父的真情惬意的,最终决定将一些话说于这顾家二郎,而非那嫡子。
顾廷烨会意,将他引至一旁僻静的书斋。
关上房门,张院判立刻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廷烨:“二郎,老夫接下来所言,关乎侯爷性命,你需仔细听好,万不可泄露半分!”
“太医请讲。”顾廷烨见他如此郑重,心知不妙。
“侯爷之病,绝非寻常!”张院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其脉象浮滑中空,时有时无,面色隐隐泛青,舌根处有极细微的紫斑……此乃中了一种名为‘缠丝萝’的慢性奇毒之兆!”
“中毒?!”顾廷烨瞳孔骤缩,第一反应便是不信,“这怎么可能?府中戒备森严,何人能给我父亲下毒?张院判,你是否诊错了?我父亲或许是……”
“绝无可能!”张院判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缠丝萝’此毒,性极阴寒,无色无味,混于饮食之中,极难察觉。初时症状如同风寒体虚,只会让人觉得精神不济,偶然咳嗽。”
“但毒素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缠绕筋脉,如同春蚕吐丝,一点点耗尽人的元气。”
“待到后期,便会如侯爷这般,陡然‘病重’,元气溃散,药石罔效!若非老夫年轻时曾随师父在岭南见过一例,也绝难认出!”
顾廷烨脸色变幻,心中惊涛骇浪。
他本能地抗拒这个事实,这太过骇人听闻。
“太医,此事非同小可!您可有凭据?或许只是病症相似……”
张院判见他不信,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决然。
他猛地后退一步,整理衣冠,竟对着顾廷烨举起右手,肃容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张锦年以张家历代行医之清誉、以自身性命前程起誓,方才关于侯爷中毒之言,若有半字虚妄,叫我张锦年身败名裂,断子绝孙,死后不得安宁!”
古人重誓,尤其是张院判这等看重声誉的医者,发出如此毒誓,其分量重于千钧。
顾廷烨浑身一震,看着张院判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老脸,以及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诚与急切,他心中那丝侥幸轰然倒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他想起父亲近几年来确实时常“小病不断”,精神不济,他们都只当是年纪大了,或是朝务繁忙所致……若真是中毒……
是谁?
谁有这等手段和胆量,敢在宁远侯府,对堂堂侯爷下此毒手?
是府内之人,还是外敌?
目的何在?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惊疑、愤怒、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张院判见他终于信了,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老夫开的方子,明面上是治疗风寒虚症,其中几味药正好能稍稍克制‘缠丝萝’的毒性,延缓其发作,为侯爷争取时间。
当务之急,是找出毒源和下毒之人,万不可再摄入毒素,侯爷的性命,如今系于你手了,二郎!”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张院判深深一揖:“多谢太医直言相告,救命之恩,顾廷烨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出您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还请太医暗中设法,务必保住我父亲性命!”
“老夫自当尽力。”张院判郑重承诺,“我会定期过府诊视,调整方药。”
“府上日常饮食、用药,尤其是近身之物,二郎需得万分小心,暗中查探。”
送走张院判,顾廷烨独自站在书斋的阴影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
他望向父亲院落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病榻侍疾,却不想有人暗中谋害亲父。
虽然父子嫌隙尚在,但血脉亲情此刻压过了一切。
送走太医,他又付了些诊金给另一郎中,将其打发,又吩咐林冲去抓药。
“大哥,父亲生命无碍,还请你去将门口小厮散了,莫要为难徐怀松。”顾廷烨是经过考量的,还是决定先放下与大哥的个人恩怨,态度也软了下来。
“哼……得亏父亲无恙,要是真有好歹,你这群狐朋狗友一个也跑不了。”呵斥完他对身旁妻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