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纯粹在九月中旬分兵西进,宣化府后三州望风而降,如今这宣化府就是一座空城,坐吃山空,能守多久?
就算能撑得过这个冬天,还能再撑一年不成?
在范纯粹看来,梁乞逋哪怕手上有不少劫掠来的粮草,也守不了多久。
这也是范纯粹围而不攻的原因。
“西夏大局已定,明年首务,当是恢复民生,招抚流亡。”章感慨道。
片片雪花冰凉,都说瑞雪兆丰年。
可章望着眼前苍茫的雪原,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西夏之地被徐行犁田扫穴清理了一遍,人口锐减,田地荒芜。
即便明年风调雨顺,无人耕种,又何来丰年?
前些日子刘昌祚来报,兴庆府周边,连同从永兴军路迁徙来的流民,总计不过六万余口。
这区区六万人,又能垦殖多少土地?
“章帅,”宗泽似乎看出他心中忧虑,试探着开口,“您看,如今这西夏故地无主之田甚多。”
“可否奏请朝廷,准许各军参与屯垦?一来,可使田地不致尽数荒废;二来,军粮若能部分自给,也可大大减轻朝廷漕运之耗,实为长久之策。”
募兵制行之已有两百年,宗泽此言,颇为大胆。
此议就是军屯,有倒退回唐时府兵旧制的嫌疑。
章沉吟片刻,缓缓道:“可以一试。”
他本就是务实之人,不囿于成法,只看是否利于当下。
对于这片新得之地,让士卒经营军田,以战养战,以屯养兵,或许是明年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此事我会上奏朝廷,陈明利害。且看朝堂诸公如何决断。”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朝廷最终是否明旨允准,他都会尝试。
说话间,两人已回到安抚使司衙门。
亲兵上前接过他们沾满雪沫的披风。
章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笑道:“天寒地冻,温壶酒驱驱寒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宗泽笑着应和,又打趣道,“若让少伊知道我与章帅此时围炉饮酒,他在前线啃冰卧雪,怕是要跳脚骂娘了。”
“少伊确是辛苦,”章也笑,“待局势再稳些,便调他回城休整几日。”
两人说笑间步入内堂,围坐在炭盆边。
炭火驱散寒意,章似是不经意地又挑起话头:“对了,如今战事暂歇,那两万雄威军……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就属他们最是劳苦功高。”
宗泽正伸手烤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一边搓着手,一边不动声色地反问:“章帅……有何示下?”
章心中暗叹,宗泽才干胆略皆属上乘,唯独一涉及雄威军事务,便格外敏感谨慎。
但念及官家此前密信中的暗示,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话题继续下去:“雄威军之骁勇,天下皆知。如今既无大战,我在想,是否可趁此冬训休整之机,稍作调整……”
“按我朝正规军制,一‘军’定额两千五百人。如今雄威军人数远超此数,建制略显特殊。”
“长久看来,于将士封赏、升迁乃至粮饷拨发,恐皆有不便。不若顺势整编,使之更合规制,亦便于朝廷论功行赏。”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委婉,实则意在试探。
官家的本意,是希望他能设法将这支精锐打散,混编入西军各部,最终只保留一个标准军的编制。
但章深知此事难为,且内心亦不十分赞同,故先以调整建制为由,探探宗泽口风。
平心而论,章对雄威军早年那点因“跋扈”而生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作为一名统帅,你很难去讨厌一支战功赫赫、每战必当死命的主力。
若无这两万雄威军在御辽堡攻防战中屡次关键出击,战局胜负犹未可知。
但朝中暗流涌动,章私下信函亦多有提及,这支“私兵”的存在,已影响朝局。
整编削弱,似是势在必行。
宗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章:“章帅是欲将定丰堡这支另立门户,还是想动宣化府那边范帅麾下的人马?”
章迎着他的目光,更进一步试探道:“如今西夏将平,环庆路不再是边塞前沿,此路建制恐有调整。”
“怀德军日后怕也需移驻丰州一带。”
“我在想,不如将定丰堡这支雄威军,正式并入怀德军序列,扩编为怀德军第三厢。”
“如此,名正言顺,也便于统一管辖调度。”
宗泽听罢,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早在接手这两万雄威军时,许景衡便一再提醒他其中关窍。
于公,他明白这样一支带有徐行个人色彩的强大武力,朝廷绝难长久容忍。
可于私,徐行于他有知遇之恩,托付之心,更是生死与共。
他宗泽绝不可能帮着朝廷,行那鸟尽弓藏之事。
他宗泽,做不得,也不想做。
“章帅……”宗泽缓缓低下头,拎起铁壶,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两只粗陶碗中,热气蒸腾,“或可……一试。”他顿了顿,将其中一碗推至章面前,“不过,此事牵涉过深,宗某……便不插手了。”
章闻言,眉头深深蹙起:“汝霖是觉得……此事难办?”
“哈哈,”宗泽轻笑一声,端起酒碗,并不正面回答,“难办与否,章帅亲自着手办一办,不就知道了吗?”宗泽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要做,你自己去做。
我不阻拦,但也绝不相助。
后果如何,与我无关。
章听懂了这弦外之音,沉默良久,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终是缓缓摇了摇头:“此事……牵涉甚广,还是交由朝廷与徐帅自行沟通定夺吧。”
“老夫……且先顾好眼前。”
宗泽不再接话,只举碗示意,然后将微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线炽热,却化不开胸中那团复杂的郁结。
窗外,北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仿佛无数金戈铁马,在记忆中奔腾回响。
放下酒碗,他心中暗道:“该将这些弟兄交给许景衡了,你们去闹吧。”
第227章 :雪
十一月初一,汴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素栖小院的庭院里,师师正仰着小脸,伸出冻得微红的手,试图接住漫天飞舞的雪花。
鹅毛般的雪片悠悠飘落,沾在她的发梢和伸开的手掌上,瞬间化开一点沁凉,引得她咯咯直笑,在逐渐积白的地上转着圈。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狗儿见了初雪,也是这样撒欢。”徐行捧着热烘烘的汤婆子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雀跃的小小身影,嘴角不由带了笑意。
魏轻烟拿着一件厚实的羊绒背子从屋里出来,为他披上,系好系带,闻言瞥了一眼院中:“她这年纪,正是人嫌狗憎的时候,闹腾起来,怕比小狗还厉害几分。”
徐行笑了笑,接过魏轻烟递来的油纸伞,步入庭院。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轻响。
路过师师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逗趣道:“小丫头,这般喜欢雪?那就堆个像样的雪人给我瞧瞧。”
师师立刻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主君,这是给师师派的差事么?”
“嗯,算是。”徐行脚步未停,声音带着笑意飘回来,“堆好了,晚上我来看。”
“娘子!你听见了,主君让师师堆雪人的!”师师欢喜地转向廊下的魏轻烟,像是得了莫大的恩许。
“堆吧,”魏轻烟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今年你不再需要担心温饱,可以好好玩一场雪了。”
看着师师欢天喜地开始拢雪,魏轻烟心中不由感慨。
这世道,多少贫家女儿被送入高门为婢,与其说是父母狠心,不如说是绝望中的一丝指望。
在富人家挨骂受累,总好过在家中忍冻挨饿。
若能得主人稍许垂怜,指缝里漏出一点,或许就能救一家人渡过一道难关。
大宋虽富,繁华似锦,但那锦绣之下,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寻常百姓,从来不在少数。
师师是幸运的,被带回了徐府,否则以去岁光景,这个寒冬她未必熬得过去。
这也是徐行近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的原因。
魏轻烟从未见徐行对一件事如此执着,近乎较真。
以往,无论是漕运变革还是所谓变法,他往往提了想法便撒手,任凭朝廷商议执行,像个旁观者。
可这次不同。
当他听说苏轼在市易务推行开仓济民之策时,竟被底下官员阳奉阴违、推诿架空,便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他也根本不去细究那个主管“结保赊请法”的勾当公事官,口中“依法行事”、“程序所限”是真是假。
反正,值此天寒地冻、流民朝不保夕的危急关头,这些胥吏还在玩弄权术,阻挠上官调用库中那些丝绸瓷器,去与商人换取救命粮!
在徐行眼里,单凭这一点,便是死罪。
有时候,即便你占着规矩道理,但若逆了民生的大势,那便是错。
他为苏轼立了威,也给那些胥吏划下了底线。
徐行撑着伞,踏着渐积的薄雪往前院去用早饭。
刚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于邵一动不动地站在偏厅外的廊檐下。
“专程等我?”徐行脚步未停,问道。
“嗯。”于邵简短应了一声,跟上他的步伐,低声禀报,“蔡府那边,今日有管事去了西市街的牙行,要赁一处新宅院。”
徐行略感意外:“住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搬家?手头紧了?还是想换更阔气的地段?”
“都不是。”于邵摇头,“属下等那管事走后,特意去牙行探问过。”
“蔡府要租的,仍是三进宅院,与现居规制相仿。”
“对地段、新旧并无特别要求,唯一强调的,是需能尽快入住。”
“这就怪了……”徐行沉吟,“既不求大,也不求近,只求快……莫非那蔡府老宅……闹鬼不成?”
于邵闻言失笑:“头儿说笑了,这世上哪来那些东西。”
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最不信这些。
若真有鬼,他们这些人怕是夜夜不得安眠。
“心里有鬼,也是一样。”徐行瞥他一眼,“继续盯着,狐狸藏得再深,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
“明白。”于邵点头。
“汲县那边可有消息。”
“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这雪要是不停,黄河冰封怕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