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徐行的声音陡然提高,“敢问吕相公,拿什么权衡?是权衡让多少百姓冻饿而死,可省下炭粮以供军需吗?”
“诸公可曾想过,若黄河当真冰封,北虏铁骑踏冰南下,京畿数十万百姓蜂拥入城避祸时,城中无粮无炭无衣,会是何等局面?“
“届时恐非辽军破城,而是饥民自内溃之!散了的民心,比十万铁骑更难抵挡!”
之前心还想八万铁骑破不了开封城,可若有数十万灾民闹事,这开封破不破就两说了。
赵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目光扫过殿下诸臣:“都议一议吧。战不能停,民生亦不可不顾。”
“这市易法推行至今,利弊究竟如何?”
“眼前困局,何以破解?”
话题终被引至“市易法”,章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知道,官家此言,意味着此法及其主导的征购体系,怕是要拿来开刀。
李清臣环视同僚,见众人皆垂首思索,只得率先开口,语气艰涩:“陛下,非是臣等推诿,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各地常平仓存粮,经连番调运,已不足三成,此乃最后保命之粮,万不可再动。”
赵煦微微颔首,常平仓底线,确实动不得。
他将目光投向徐行。
徐行见此,沉吟片刻,看向章:“当务之急,市易法必须即刻调整。”
“首要者,停止一切对民间民生必需之物的强制征购。”
“已征在库、尚未运走的粮食、木炭、布匹、寻常药材等军资,可部分返销市面,平抑物价。”
“不可!”章断然反对,“军需如山,一日不可断供!此法一行,前线立时缺粮少衣,大局崩坏,谁人承担?”
“军需采购,当改弦更张。”徐行似早有准备,从容应道,“改强制征购为定向采买。”
“朝廷可特制军需钞,凭此钞向大户商人议价购粮。持此钞者,许其于未来抵扣等额商税,或兑换盐引、茶引。”
“更可明诏天下,待河西丝路贯通后,第一年商税,只收取此军需钞。”
他略微停顿,语气转冷:“自然,也需有罚则。”
“若有商户,于此时囤粮居奇,米价超过去年同期,则其家族商队,永久不得于新辟丝路行商。”
“商人趋吉避害,不愁无人供货。”
吕惠卿眼中闪过亮光:“以未来商路之利,易今日急需之粮……魏国公此策,虚实结合,确可解眼下无钱无粮之困,亦不损朝廷体面。”
徐行不理他人反应,继续道:“其二,请陛下下诏,自本月起,官员暂停发放俸禄中的‘禄粟’,俸银照发。绫罗绢帛等‘衣赐’,可视情况酌减。”
“陛下,此事万需慎重!”李清臣急忙出列,“禄米乃百官生计根本,士大夫体面所系。”
“若骤然停发,恐寒天下士子之心,动摇朝廷根基啊!”
“寒了士林之心?”徐行侧目,语带讥诮,“李尚书,百姓之心便可寒得?士林之人若觉得寒心,可令其辞官。”
“我大宋别的不多,待阙候职的选人,怕是不缺。”
“就怕百姓之心若寒透了,揭竿斩木之时,不知李尚书可能以圣贤文章退敌?”
“你……”李清臣面红耳赤,想起徐行早间在朝会上那不留情面的驳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人言辞全然不顾同僚颜面。
徐行不再看他,转向御座,抛出最关键一策:“其三,臣恳请陛下,即刻起用苏轼,提举市易司,总揽平抑物价,安抚民生诸事,并授其临机专断之权。”
“苏子瞻?”章眉头紧皱,“他向来对新法多有微词,与市易法更是格格不入,岂会尽心?”
“正因他素来异议,若见民生确受此法所累,才会真心竭力纠弊纾困。”徐行打断道,“更遑论苏轼文名满天下,士林敬重,百姓爱戴。以其声望主持此事,颁布政令,安抚人心,事半功倍。”
“此乃借清流之望,稳惶惶民心。”
市易司这潭水,经手钱粮巨万,其中是否有宵小借机渔利,谁也难保。
让一个与现行法度有间隙又直敢言的人去执掌,既是对民意的交代,也未尝不是一种清洗与震慑。
殿中再度陷入沉寂,赵煦靠于御座,闭目沉思良久。
终于,他睁开双眼,眸光锐利清明,已有决断:“准奏。”
“章、吕惠卿,市易法调整细则,尤其是‘军需钞’发行兑付诸般章程,由你二人牵头,三日内拟妥呈报。”
“苏轼……”他略作停顿,“传朕口谕,加苏轼龙图阁学士,权提举市易司,准其便宜行事。他现至何处?”
侍立一旁的刘瑗连忙躬身:“回陛下,按驿报行程,苏学士应已过宿州。”
“那便快了。”赵煦又看向李清臣,“李卿,协调各方、稳定市面物价之事,户部责无旁贷。魏国公所言甚是,百姓之心不可寒。至于官员俸禄……”他略一沉吟,“禄粟暂且减半支给,俸银足额发放,且即日起,停用省陌旧例,一律足贯支钱,以安众心。”
省陌,是宋代一种财政支付手段,即以不足一千文的钱充当一贯支付,实为变相减俸。
言罢,赵煦起身,目光扫过殿下众臣:“辽军之患,迫在眉睫,所有战备筹划,一刻不得松懈!”
“枢密院、三衙,严加整备。”
“这前线烽火与后方民心,朕全都要守住!”
“臣等遵旨!”众臣肃然躬身,齐声应命。
徐行随众退出垂拱殿时,门外雨歇云未散,天色依旧晦暗如铅,北风刮在脸上,寒意刺骨。
他仰头望了望天空,心中并无多少计策得准的轻松。
药方开了,但药效如何,能否赶上病情恶化的速度,仍是未知。
他紧了紧微湿的袍服,不再回头,大步踏入宫巷之中。
垂拱殿内,重归寂静。
赵煦坐于御案之后,目光落在奏疏上,久久未动。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在大殿内幽幽散开:“刘瑗,你觉得魏国公今日之举如何?”
刘瑗躬身而下,不敢言语。
“朕让你说,你直说便是。”赵煦看着他,眼神咄咄逼人。
刘瑗见躲不过,沉思良久,“不知敬畏。”
他看得明白,徐行与官家,若论公心,皆是一心为民,可论私……君臣隔阂已生。
赵煦听后摇了摇头,“徐怀松今日是在告诉朕,坐在这个位置上,眼里不能只有开疆拓土的功业,还得有升斗小民的灶台。”
“至于敬畏……你怕是忘了他狂悖进士之名。”
“他是忠臣,忠的却是天下万民,而非我赵氏。”
徐行今日的态度,让他绝了敲打的心思,继续敲打已没了意义。
有些事,终究回不了头了。
第226章 :鸟尽弓藏?
汴京雨寒,西北之地,已是天地皆白。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整夜,清晨时,积雪已没过脚踝。
章裹着厚重的裘氅,独立于丰州城墙雉堞之后,花白的须眉上凝着细碎的冰晶。
他极目向北,望向御辽堡方向。
自巳时初刻起,辽军对御辽堡发起的攻势,已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次扑击。
章心里明白,战事到了这一步,已近尾声。
今日只要能扛住辽军这最后的猛攻,这场战事,便可暂告一段落。
天寒地冻至此,将士们手脚皲裂,弓弦僵硬。
再打下去,冻死冻伤的人数,怕是要远超战阵伤亡。
宋军如此,辽军亦然。
北地苦寒,对谁都是公平的。
只是,辽军此番退去,大抵也不会远遁,怕又要陷入当初宋夏那般僵持之中。
念及此处,章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唯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咳咳……”寒风灌入肺腑,引出一阵闷咳。
年逾六十五岁,在这苦寒边塞支撑大局,对他这副老迈身躯而言,实是过于沉重。
时光最是无情。
正慨叹间,城北雪幕之中,忽有数百骑疾驰而来,马蹄踢溅起蓬蓬雪雾。
章凝神细看,只见当先一面旌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上书一个鲜明的“宗”字。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口中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猛地膨开,心下大定。
宗泽能抽身回来,御辽堡那边,应当是守住了。
章不再耽搁,转身步履匆忙地走下城楼,沉声下令:“开城门!”
城门隆隆开启,宗泽一马当先,冲入瓮城。
他飞身下马,见到迎上前的章,朗声大笑:“章帅!退了!辽军退了!”
章眼中精光一闪,急问:“退往何处?”
“全线回缩至西陉堡!”宗泽将马缰随手抛给身后亲兵,与章并肩向城内走去,语气带庆幸,“这般鬼天气,雪深路滑,他们辎重难行,短时间内绝无再来之力。今年……总算是熬过去了!”
“好!好!好!”章连道三声好,脸颊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我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将士们……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是啊,”宗泽笑容微敛,声音低了些,“自四月以来,大小接战不断,六月无一日安宁。将士们弦绷得太紧,实已到了极限。再打下去……”
他摇摇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西北边军与西夏有国仇家恨,战意自不必说。
可对辽作战,许多士卒难免心存他念。
灭夏之功朝廷封赏迟迟未下,又被驱至这更北的苦寒之地拼命,私下岂能全无怨言?
所幸此地对辽战事满打满算也就一月,若旷日持久,军心士气怕是要生变故了。
环庆路诸军已出现躁动,无非是靠着折可适等宿将与章本人的威望强行弹压罢了。
“朝堂的封赏……”宗泽稍作停顿,略显赧然地笑了笑,“老帅上奏时,还望多为将士们美言几句。大家……着实不易。”
“此乃应有之义。”章郑重颔首,“将士用命,血染黄沙,朝廷若不厚赏,老夫亦无颜立于三军之前。”
这时,一名低级军校执戟路过,见二位统帅,连忙侧身肃立行礼。
章、宗二人亦停下话头,颔首回礼。
待军校走远,宗泽才又开口:“范帅那边,进展如何?”
章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摇了摇头:“梁乞逋冥顽不灵,据坚城死守。今年欲下宣化,怕是无望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复又笃定:“不过,肃、瓜、沙三州已然归顺,梁乞逋困守孤城,不过是垂死挣扎,难成气候。”
“待过了这个寒冬,宣化府内存粮告急,明年开春,必可一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