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物理、天文、地理、生物、医药……其涉猎之广、贡献之大,堪称这个时代之最。
若以务实之功论,一位沈括,或可抵百个锦绣词臣。
然于此世,他却困于党争、囿于时势。
熙宁变法中,他因提议修订免役法被攻讦“首鼠两端”;永乐城兵败,更被指“应对失当”,贬谪流徙,寓居僧寺,潦倒三载。
直至元四年,方得授朝散郎,守光禄少卿,分司南京,准于外州居住。
这才得以举家迁往润州梦溪园,埋头著述。
如今,因徐行举荐,他重被起用为“知都水监”,主持黄河治理。
沈括急忙起身,长揖:“下官拜见魏国公!沈某昨日方抵京师,今日特来拜谒,谢国公举荐之恩。”
言辞恳切,不见迂腐虚礼,倒透着一股务实者的直白。
宦海浮沉数十载,他太清楚机会之可贵,既不甘老死梦溪园,便须抓住这难得的起复之机。
徐行摆手请他落座,亲手斟茶:“沈大人不必多礼。黄河之事,眼下可有章程?”
既然对方负责的是黄河治理之事,那么话题便只能从此始。
沈括接过茶盏,略一沉吟,开门见山:“不瞒国公,此事……早在熙宁五年,下官奉命主持汴河疏浚时,便曾向朝廷陈情。所谓黄河‘东流’‘北流’之争,实属无稽之谈。”
“水势无常,当因势利导。朝廷理应放弃‘全河归一’之执念,承认东、北二流并存之事实,无需强求合一。”
徐行静听不语,对于水利之事他并不懂。
“强行挽河东流,违背自然水势,还须持续投入巨大民力物力筑堤固防,得不偿失。而北流所经之地广人稀,水患损失相对可控,沿岸百姓亦渐习其性。”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黄河之患,根在泥沙淤积。”
“东流所经的东汉故道,河床已高,水流不畅;北流乃自然冲决的新道,地势低洼,水势较顺。”
“此乃天道,非人力可逆。”
徐行虽不通水利,亦听得明白沈括言下之意,竟是“无为而治”。东流能用则用,堵了便罢。
“依沈大人之见,”徐行缓缓放下茶盏,“朝廷便不治了?”
自己推荐他去治河,若是这般回复,怕是赵煦与章要炸毛,对沈括而言是祸非福。
沈括苦笑:“非不治,乃因势而治。”
“于东流、北流关键之处,如濮阳一带加固堤防;于河北东路择低洼之地,预设分洪区。既然天灾难免,不如引导其往损失最小处去。”
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国公明鉴,此乃天灾,非一人一朝可定。如今朝中变法方兴,战事未休,国力维艰……”
话未尽,意已明。
他参与过变法,督师过边塞,对大宋眼下的虚实洞若观火。
变法阵痛未消,军费浩如吞金,此时空谈根治黄河,无异痴人说梦。
更何况辽军压境在即昨日面圣,官家那敷衍态度,他已看得分明。
正因看明白了,他才来这一趟。
梦溪园是回不去了,家中那位悍妻……他宁可在这汴京的漩涡里浮沉死去。
若能得徐行另行安排一桩实在差事,哪怕艰苦些,也好过回去面对悍妻的拳打脚踢。
徐行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点破,只提壶续水,“沈大人所言,乃谋国实论。然则……陛下与朝中诸公,恐难接受此‘无为’之策。”
沈括默然。
他何尝不知?
这提议太过“实在”。
朝廷要的是“根治”的政绩与民心,而非“妥协”的务实与无奈。
“下官明白。”他最终低声道,“故而……此番前来,亦存别请。若河事难为,愿从国公麾下,于西北或地方,办些实事。”
话说得委婉,姿态却已放低。
这位曾叱咤风云的熙宁旧臣、边帅经略,如今只求一席安身立命,施展平生所长。
徐行注视他片刻,忽而一笑:“沈大人过谦了。《梦溪笔谈》一书,徐某亦是有所耳闻,其中历法、仪象、水利、医学,皆切实可用。”
“大人之才,岂止于治水?”
他指尖轻点案面:“眼下朝局纷杂,辽患迫近。沈大人且安心在都水监待些时日。待风波稍定,自有借重之处。”
沈括心头一松,知此事已有转圜余地,当即起身再揖:“多谢国公!”
不用回梦溪园,比什么都强。
徐行虚扶一把,目光却投向窗外又起细雪的庭院。
沈括之困,非其一人之困,乃时代之困。
在一个以经义文章论高下的朝堂,他如今的格物致知、实测务实,必定会归为“奇技淫巧”。
而自己将他拉回这漩涡,究竟是对是错?
“茶凉了。”徐行收回视线,温言道,“我去捎壶热的来。沈大人,等会再与我细说说,那梦溪笔谈之书。”
窗外雪落无声,厅内茶烟袅袅。
两个跨越时空的务实者,在这风雪汴京的一角,找到了某种共鸣。
第235章 :眉目
徐行与沈括的交谈,渐入佳境,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起初,沈括谈及《梦溪笔谈》中所录种种,言辞间尚有保留,多是浅尝辄止,不愿深谈。
他心中实有顾虑,怕这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恶了在被徐心中的印象。
若因此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此番起复怕是要化作泡影。
昨日旧友李之仪的一席话,犹在耳边:“存中兄,如今这朝堂,若无有力者相保,是寸步难行的。”
“便是苏子瞻那般人物,行事也常将盛家二郎带在身边,其中分寸与风险,可见一斑。”
他沈括若要施展胸中所学,便须在朝中择一倚仗。
而自己因曾参与变法,又与旧党中人有故谊,早被新旧两党视为“首鼠两端”之人。
环顾朝堂,有实力庇护他施展抱负的,似乎唯有这位魏国公了。
所幸,随着话题深入,他渐渐发觉,这位于这些“奇技”竟也颇有涉猎。
譬如他提及《浸铜要略》中记载的胆水炼铜法,原只是在徐行探寻之时随口一提,未料徐行竟能接过话头,说得头头是道:“胆矾化铁成铜,古已有载。《淮南万毕术》言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抱朴子》亦云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
“沈大人此法,可是以胆矾水浸铁片,置换得铜?”
沈括心中一惊,此等偏门技艺,非专研矿物冶炼者罕有知晓。
他抬眼看去,徐行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似是真心探讨,并无轻蔑之意。
话题渐广,从水利沟渠、天文仪象,到军械改良,无论沈括提及何项,徐行总能接上几句,见解虽未必精深,却往往角度新颖,切中要害。
尤以算学一途,徐行对于“隙积术”与“会圆术”的熟稔,更令沈括暗自讶异,某些思路之奇巧,连他这沉浸数算多年之人也觉耳目一新。
他哪里知道,徐行这番对答,多半是得益于前世信息爆炸时代带来的庞杂知识储备,堪称“博闻”却难言“专精”,真若要动手实操或深入推演,恐怕立时便要露馅。
这恰是现代人之常态。
知其然,亦略知其所以然,然多止于纸上谈兵。
两人越谈越是投契,直至孙清歌自义诊处归来,轻叩厅门提醒用饭,方才惊觉时光飞逝。
窗外暮色四合,檐下已挂起灯笼,晕黄的光穿透细雪,在庭院石板上投下暖融的痕迹。
徐行诚挚挽留沈括共用晚膳,沈括却执意告辞:“国公厚意,心领之。然初归京师,诸事未定。他日有暇,定当再来叨扰。”
“既如此,徐某不便强留。”徐行起身相送,“沈大人,万望保重身体。若得闲,可携著作过府,容徐某好好拜读请教。”
沈括闻此言,心中暖流涌动,深深一揖:“拙作粗陋,承蒙国公不弃。待归寓所,便命人将已整理之卷册先行奉上,请国公斧正。”
他耗费数年心血编纂此书,岂愿令其束之高阁、蒙尘生蠹?
徐行的重视,正可使书中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学,有上达天听,付诸实践的可能,这与他的夙愿不谋而合。
徐行点头,忽又问道:“沈大人曾主持编绘《天下州县图》,图幅宏大,内容精详,世所罕有。不知府上可有临摹副本?”
这地图的正本在大内宫中,沈括亦是凭借此图才得以行走秀州,得以摆脱软禁。
沈括面露憾色:“整套舆图二十幅,总图与分图皆在润州梦溪园旧宅。仓促奉召入京,未曾携来。国公若欲观览,待来年春暖,或可遣人往润州取来。”
“无妨,日后再说。”徐行不再强求,亲自将沈括送至府门,又吩咐魏前备好暖轿车马,务必妥帖送回寓所。
直至载着沈括的车轿消失在长街拐角的风雪中,徐行方转身回府。
行经前院时,却被候在一旁的于邵拦下。
“头儿,殴打盛二郎的那三人,有眉目了。”
徐行看了眼偏厅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盛明兰与魏轻烟、孙清歌的轻声笑语,显是在用晚饭。
盛明兰孕期已近七月,徐行近来有意让她少理外事,安心静养,连盛府都让其少归。
“去书房说。”他转身引路。
二人入了书房,掩好门。
于邵迫不及待禀报:“南山那边刚传来消息,昨日林全休沐,去了外城清水街的‘周记米铺’,在里面待了足有半个时辰。”
“出来之后,他又转道去了庾司提举官石豫府上,停留约半刻。”
“随后折返米铺,再出来时身边已多了个人,而那另一人,经辨认,正是当日殴打盛二郎的三人之一!”
“更蹊跷的是,今日午时,城南义仓按例发车运粮。十一车粮,七车入了城南安置点的官办粥铺,另外四车……却径直运进了那家周记米铺的后院。”
“监守自盗?”徐行眼神一冷。
这案情脉络已颇为清晰。
关键之处在于,那位庾司提举官石豫,在此事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
是幕后主使?
抑或仅是依例批文,被蒙蔽的不知情者?
“继续查。”徐行沉声道,“查清这米铺的东家是谁,背后有无其他势力。同时,派可靠人手,盯紧石豫。”
正如他先前所料,一碗粥里能做的文章,无非是米多米少。
若米少了,那省下来的粮食去了何处?
此案关键在于,这“省下来”的粮食,究竟牵涉了多少人,盘根错节至何等程度。
若仅止于林全与庾吏、米铺掌柜之流,事情到此便可收网。
但若背后站着庾司提举官这般人物……章怕是要栽跟头。
徐行几乎可以肯定,这石豫必是章一系的人。
庾司,即提举常平司,与转运司、提刑司并称“监司”,权柄颇重。
自王安石变法以来,为推行青苗、免役等新法,于诸路普设此司,专掌常平、义仓、赈济、水利等要务,核心在于调控粮价、备荒救灾,同时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