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深度参与并维系新法运行的实权部门,其主官定是章信重之人。
“头儿,”于邵面有难色,“盯梢跟人,兄弟们还行。可要查这商铺背后的东家、盘根错节的关系,咱们怕是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知晓了。”
徐行略一思忖,“此事你亲自去找顾千帆,将线索告知,请他协查。在汴京城里,要查这等事,还是绕不开皇城司。”
“明白!我这就去寻顾指挥。”于邵领命,正要转身离去,又被徐行叫住。
“今日各处安置点,可有百姓冻毙?”
于邵身形一顿,回过头,“二十七人……皆是年迈体衰的老人。”
徐行默然。
冬季对于老者而言,从来都是最艰难的关卡。
只要未出现非正常的饿死冻死,场面便还算可控。
“各处的石炭供给,可还充足?”徐行追问。
他盯得最紧的便是燃料,粥稀尚可忍一饥,若无炭火取暖,在这天气里,一夜便可能夺去许多性命。
“应当够用。运河虽已封冻,但石炭场每日仍有大批炭车经陆路运抵京师。”
“今日未时,又有上百车炭自封丘门入城,运往官炭库。市面上炭价稳定,仍是三十文一秤,未有波动。”
“那就好,你去吧。”徐行挥了挥手。
看来往日被视为清水衙门的石炭场,此番倒还清明,未闻有大的纰漏。
炭价也从开始的五十五文,回落至如今的三十文,虽比夏季仍高,但已是百姓可负担之数。
或许是因炭场也未料到今冬酷寒来得如此迅疾猛烈,才导致前期供需失衡、价格飞涨。
然而,真正的考验恐还在后头。
徐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隐有忧虑。
如今炭库中究竟储备了多少?
一旦辽军铁骑迫近开封地界,陆路运输必受极大影响,甚至可能断绝。
届时,粮秣、炭火、兵力调配、民心安抚……无一不是严峻挑战。
更让他无奈的,是赵煦的态度。
时至今日,关乎备战御辽的诸多军机要务,赵煦竟未让他参与分毫。
他所能知悉的动态,仅能通过顾千帆传来的片段信息拼凑而得。
这位少年天子,对他的防范之心越发深重了,特别是在涉及军队方面。
第236章 :将帅之议
十一月三日,持续多日的风雪骤停,碧空如洗,金乌洒下难得的暖光,映得满城积雪晶莹耀目。
然而城中气氛却反显凝重。
昨夜开始,开封府颁下严令,全城宵禁,诸门紧闭,一队队披甲禁军巡行街巷,步履整齐肃杀,踏碎一地雪。
徐行已严令府中家眷不得外出,连各处粥铺事务也只交由魏前等管事料理。
晨间魏前禀报,汲县一带黄河水面冰厚已逾一寸,虽未至万马驰骋之境,但少数人马通行已无阻碍。
更要紧的是,朝廷已失去那支辽军偏师的确切动向,自七日前于濮阳惊鸿一现后,这支敌军便如融雪般消失在茫茫北地。
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出现在开封城下。
大战一触即发。
“师师,你这雪人的眼睛……歪了些。”
东院暖阳下,徐行斜倚在铺了绒垫的竹椅上,手边炭炉茶香袅袅,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忙得团团转的小侍女身上。
这场肆虐已久的凛冬之雪,唯有在此刻晴光里,方显出几分温驯可爱,容人闲赏。
时至今日,赵煦仍未召他议兵。
徐行反而不急了,皇帝不急……他急什么?
倒不如偷得浮生半日闲。
“歪了吗?”师师闻言,像个雪团子般骨碌碌跑到徐行跟前,站定后眨巴着圆眼,左瞧右看,似在判断徐行是否诓她。
“似乎是偏了少许。”她自语着,又回到雪人面前,小心翼翼抠下用作眼睛的黑石子,补上些新雪压实,再重新嵌好。
“主君,这般可正了?”她扭头求证。
徐行微微侧首端详,颔首:“正了。”
师师满意地拍拍手,又从地上拾起一把小扫帚,想让它“执”在雪人手中。
奈何试了几次,扫帚总滑落在地,令她颇为气馁。
“扫帚需倚地借力,方能立住。”徐行瞥了一眼,随口提点,手上仍从容地侍弄着红泥小炉。
壶中水沸,注入壶内,龙团胜雪的香气瞬间蒸腾而起,与旁侧腊梅冷香交织,沁人心脾。
“主君您瞧,这般可对?”
“嗯,若将你头上那顶毡帽与它戴上,这雪人便算成了。”徐行含笑怂恿。
“我才不呢!”师师护住头顶的青色毡帽,“摘了帽子,耳朵要生冻疮的。”
她凑到徐行身边,讨好地笑着,“主君,您且独自坐会儿,容我回屋另取一顶旧帽来,可好?”
徐行被她那憨态逗乐,挥手道:“去吧去吧,本也没指望你真能帮衬我什么。”
“嘿嘿!”师师笑着一溜烟跑了。
如今府中最闲适的,怕就是他与这小丫头了。
自前几日见盛明兰孕期无聊,徐行教了女眷们打马吊解闷,谁知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四人常聚在盛明兰院中,牌局从早到晚,乐此不疲。
盛明兰更是“手气”奇佳,赢得张好好未来数月的月例钱都预支了去。
孙清歌倒洒脱,输了便夜里找徐行“讨债”,输多少便缠他要多少,当然要钱可以,该有的代价还是要付出的,如此反倒便宜了徐行。
不多时,师师迈着小短腿疾跑回来,远远便嚷:“主君!主君!魏大哥说又有客来访,叫……叫枢……密院?”
“是吕惠卿吧?”徐行失笑。
枢密院能亲至他这“闲人”府上的,除吕惠卿外还有谁?
“差不离!”师师答得含糊,已跑到雪人前,将一顶略显陈旧的青色毡帽仔细戴在雪人头上。
“莫摆弄了。去传话,请吕相公来东院叙话。”徐行说着,从茶盘取过一只素瓷盏,以沸水徐徐烫过。
“咦?不去书房么?”小丫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若在此会客,她便不能继续玩雪了。
徐行摇头,目光掠过院中晴雪腊梅。
书房?
吕惠卿此来,多半奉了赵煦之命。
既如此,何不让他看看,他徐怀松如今是何等“自在”?
烹茶、赏雪、嗅梅,附庸风雅好不快活。
果然,吕惠卿随师师入院,见徐行这般闲适做派,开口便是一叹:“魏国公好雅兴。”
“闲居之人,不过自娱罢了。”徐行淡然应道,又吩咐师师,“去听雨轩搬个绣墩来。”
“客随主便。”吕惠卿微笑,环顾庭院,“好一片‘江南雪,轻素剪云端’之景。”
“可惜未见琼树。”徐行含笑回敬。
此院盛明兰按苏州园林布置,一草一木皆有江南园林之秀丽,此番景色确实可以称为江南雪。
吕惠卿引的是王琪《望江南江南雪》之句,赞此院雪景清雅,言下亦隐有微讽徐行自娱自乐,不思国事之意。
而徐行所回“可惜不见琼树”,正是词下阕“琼树忽惊春意早”之典,暗指严冬未去、春讯尚远,真正的危机还未到来。
“不见琼树,但闻寒梅清冽,却是有些冷寂了。”吕惠卿在师师搬来的绣墩上落座,接过徐行递来的茶盏。
徐行为他斟茶,青碧茶汤注入盏中,香气氤氲:“吕相公此来,是开门见山,还是先与徐某附庸风雅一番?吟风弄雪,亦无不可。”
吕惠卿观其神色,摇头一笑:“罢了,还是先谈正事。待辽军退去,再论诗文不迟。”
“官家遣你来,所为何事?若是试探,大可不必。”徐行直截了当。
吕惠卿放下茶盏,敛容正色:“官家命我来问魏国公此番汴京御敌,何人可为帅?”
徐行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何意?
让他毛遂自荐?
赵煦敢用么?
“我,徐行。”徐行抬眸,语带揶揄。
“怀松莫要说笑。”吕惠卿苦笑摇头,知他是戏言。
若真让徐行执掌汴京禁军,莫说官家,便是他吕惠卿,怕也要夜不能寐谁知道一觉醒来,会不会已是黄袍加身的局面?
“那便只剩你吕吉甫了。”徐行语气随意,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姚兕不可能,北宋潜规则,练兵者不统兵。
除姚兕与吕惠卿,朝中还有谁堪为帅?
章或可,余者资历威望皆不足。
“怀松仍在说笑。”吕惠卿神色愈发严肃,“此事关乎国本。开封虽城高池深,然兵凶战危,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吕惠卿便是如此,凡事必先虑及最坏可能。
“章。”徐行亦收敛笑意,正色道,“朝中堪为帅者,不过你、我、章三人。”
“我你们不放心;你吕吉甫面薄,不便自荐;那便请章去。这份差事,他必欣然领受。”
此言非虚,更非气话。
熙宁年间,吕惠卿确曾知延州,任延路经略使,改革兵制,混编汉蕃,推行置将法,亦曾主动出击夏人,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被徐行如此直白点破,吕惠卿面上掠过一丝尴尬。
今日政事堂集议,讨论汴京防务主帅人选,众说纷纭,李清臣、黄履之流竟亦有人举荐,简直混乱无章。
赵煦这才命他来问徐行。
军旅之事,朝中无人出徐行之右,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若他回去禀报“徐行举荐吕惠卿”,简直比毛遂自荐更令人窘迫。
“当真……再无他人?”吕惠卿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