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捧日军出城列阵的同时,那些看似散乱游弋的辽骑便仿佛听到了无形的号令。
嬉笑怒骂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猛地勒转马头,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那虬髯头目的方向疾驰汇聚。
马蹄翻飞,溅起泥雪,原本松散的队伍在高速运动中迅速收拢、变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转眼间便凝聚成紧密的锥形冲锋阵列。
整个过程迅捷流畅,与方才的散漫判若两军。
“呜呜!”
辽军中响起低沉而苍凉的牛角号声。
“杀!”
捧日军阵中,爆发出一片整齐的怒吼,声浪压过风雪。
池鸿的心脏狂跳,他知道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向前,他长槊前指:“锋矢阵!凿穿他们!”
“轰!”
两股铁流,一银白,一杂色,在开封城北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一起。
刹那之间,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战马的惨烈嘶鸣、骨骼碎裂的闷响、兵刃入肉的噗嗤声、垂死的哀嚎与狂野的吼叫……所有声音混杂着风雪的呼啸,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
长槊折断,马刀卷刃,骨朵砸在铁盔上迸出火星。
明光铠的甲叶被大力劈砍变形,鲜血从缝隙中涌出;辽军那些看似杂乱的皮袄棉袍下,同样藏着坚韧的皮甲与铁甲,宋军的利刃并非每次都能轻易破开。
战马交错,人影腾落,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栽倒,旋即被纷乱的铁蹄践踏成泥。
雪地被迅速染红,踩踏成污浊的泥泞。
第一轮对冲,双方阵列都出现了凹陷和混乱,各自留下百余具人马尸体。
但精锐之所以为精锐,便在于其承受伤亡与迅速重整的能力。
几乎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双方骑兵便已极力控马,在军官的呼喝与旗号指引下,于雪地上划出弧线,重新转向,酝酿第二次冲锋。
城楼之上,赵煦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冰冷的垛口边沿,内心激荡。
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壮观的对战,这不再是战报上一笔文字,而是冷铁与热血的交织,热血开始在他胸腔里奔涌。
当看到捧日军迅速重整旗鼓,再度形成冲击阵列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冲上头顶。
“取鼓槌来!”赵煦喝道。
刘瑗慌忙将一对沉重的包金鼓槌奉上。
赵煦接过,大步走向城楼正中那面大鼓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鼓面。
“咚!!!”
雄浑、沉重的鼓声,猛然炸响,竟一时压过了城下的厮杀之声。
“咚!咚!咚!咚!”
鼓点由慢而快,逐渐连成一片振奋人心的声响。
每一声,都透过风雪,传向城外浴血奋战的捧日军将士耳中。
“陛下击鼓了!”
“天威浩荡!”
“捧日军威武!”
城楼上的文官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与欢呼。
不少人激动得面红耳赤,心跳随着鼓声在胸中蓬勃而动。
他们指着城外再度绞杀在一起的两股骑兵,口中尽是“王师浩荡”、“锐不可当”、“契丹跳梁,顷刻授首”之类的话语。
似乎随着天子鼓声,胜利已然在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在盲目乐观。
徐行、吕惠卿、章等少数几人,面色依旧沉静,目光紧紧追随着战场态势。
姚兕更是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不对……”姚兕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旁的徐行能勉强听清。
他指向战场,“魏国公请看,捧日军的锋矢,冲得是否太深、太远了?”
徐行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
在赵煦鼓声激励下,捧日军的士气确实高涨,第二、第三次冲锋更加凶猛,渐渐将辽军阵列向后压迫。
辽军似乎显出些许不支,开始且战且退。
捧日军则气势如虹,衔尾追击,战线在不知不觉中向北推移,距离城墙已超过两里。
只是视线已被风雪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姚将军所虑,正是徐某所忧。”徐行声音平静,“辽军退而不乱,旗号未倒,更像是诱敌。这漫天风雪,是绝佳的遮蔽。”
姚兕心头一凛:“国公是说……”
“风雪之后,恐有伏兵,或援军正至。”徐行顿了顿,“池帅……怕是杀得性起了。”
他已看到,那杆属于池鸿的大纛,原本稳居阵中,此刻竟然在向前移动,逐渐靠近交锋最激烈的前锋位置。
姚兕脸色微变,看向不远处擂鼓正酣,神情振奋的赵煦,又看看周围那些欢呼雀跃,似乎已准备起草捷报的官员,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此时进言退兵……恐非但无人听,反遭物议。”
徐行沉默。
姚兕说对了。
在皇帝热血沸腾,文官们又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幻觉中时,任何要求谨慎或退兵的建议,都可能被斥为动摇军心、畏敌如虎。
东北方向,约十里外,辽军大营。
南院大王萧兀纳并未披甲,只裹着一件厚重的狼皮大氅,站在营中高处,眺望着西南方向。
一名探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用契丹语快速禀报:“大王!宋军约五千精骑出城,正与我六院部缠斗!六院部依计佯退,宋军追击,已离城墙约三里!”
萧兀纳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一道笑意:“好!没想到宋军还真敢出城,呵呵,天助我也。”
他想过会与宋军有一战,只是没想到此战来到如此之快。
毕竟不做过一场,怎么让开封城内的军队龟缩不出?
于这场风雪之中,他的每一步都得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传令留五千人守营,其余两万骑,随我出击!”
“牙里果为先锋,直插宋军侧翼!告诉六院部,听到号角,立刻回头反噬!”
“遵命!”
低沉的号角声在辽营中回荡,蹄声如滚雷般响起,一股更大的黑色铁流,开始向西南方向奔腾。
战场上。
池鸿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混着巨大荣誉感和杀敌快意的亢奋。
天子亲自擂鼓啊!
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他,池鸿,率领捧日军击退了不可一世的辽寇。
眼看辽军“节节败退”,己方气势如虹,那个原本深藏于军阵中的保命念头,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身为殿帅,亲自出城,若不能斩将夺旗,亲手砍下几颗契丹脑袋,回去之后,这功劳簿上总少了几分浓墨重彩,甚至会被人暗讽“徒居阵中,未见其勇”。
“儿郎们!随我杀!陛下在看着我们!”池鸿一夹马腹,竟催动坐骑,在亲卫簇拥下,越过几层阵列,冲到了更前方。
他挥舞长槊,觑准一个落单的辽军十夫长,借着马力猛刺过去。
那辽兵奋力格挡,却被槊尖刺穿皮袄,惨叫着跌落马下。
“哈哈哈哈!契丹狗,不过如此!”池鸿拔出血淋淋的长槊,心中豪情万丈。
他又接连刺倒两名试图围攻他的辽骑,只觉得往日苦练的武艺今日发挥得淋漓尽致。
原来阵斩敌酋,如此痛快!
在他带动下,捧日军前锋冲得更猛,与大部队的衔接却不知不觉拉长、变薄。
开封城那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已然成了一道模糊的灰影。
就在池鸿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一阵沉闷的轰鸣,自东北方的风雪深处传来。
声音初时隐约,迅速变得清晰,成千上万马蹄同时敲打冻土的声响,如同闷雷。
池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北方的雪幕,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撕裂,大片黑影驰聘而来。
一面比六院部王旗更大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展开。
黑色的铁流,并非冲向他们正面,而是直插捧日军右翼!
“不好!中计了!是伏兵!”池鸿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窟。
几乎同时,前方那些“败退”的六院部军,阵中响起尖锐的骨哨声。
原本“溃散”的辽骑在奋力加速之后,饶了半圈又齐刷刷勒马回头,眼中凶光毕露,狂吼着反冲回来!
前有回头猛虎,侧有突袭饿狼。
捧日军的阵型,在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向城下撤退!撤退!”池鸿嘶声大吼,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马蹄声中。
他看到自己后方的部队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地向后涌动,而前锋部队则被回头反击的六院部和侧翼冲来的辽军生力军死死咬住,陷入混战。
“保护殿帅!”亲卫们拼命向他靠拢,组成一个小圆阵。
但居于阵眼的大纛,在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辽军先锋大将牙里果,目光瞬间锁定了池鸿身影。
他狂吼一声,挥舞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率领一队亲兵,直扑池鸿所在!
“宋将!纳命来!”牙里果声如霹雳,马速极快,转眼便至。
池鸿肝胆俱裂,但退路已被自家溃兵和合围的辽军阻挡。
他只得硬着头皮,挺槊迎战。
“当!”
槊棒相交,发出巨响。
池鸿双臂剧震,长槊几乎脱手,心中骇然,“这辽将好大的力气!”
牙里果得势不饶人,狼牙棒横扫、竖劈、斜砸,招式凶猛霸道,带着草原悍将特有的狠辣与简洁。
池鸿武艺本就不以力量见长,更兼心慌意乱,只觉对方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崩裂,只能勉力格挡,全无还手之力。
身边亲卫虽想拼命护主,却被牙里果的亲兵拦下,双方惨烈搏杀,不断有人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