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读数行,眼中便掠过一丝锐芒。
漠北草原,阻卜诸部叛乱。
“阻卜”二字,在后世很少听见,于当世却并不是什么生词。
此乃辽人对漠北草原各游牧部族的泛称。
此时尚无“蒙古”、“鞑靼”之名,宋辽皆谓之“阻卜”。
徐行心念电转,前世一些记忆中零碎片段骤然拼接。
辽国之衰,正与一场旷日持久的漠北叛乱息息相关!
那是一场持续近八载的烽火,耗尽了辽国精锐与钱粮,实为辽国国力急转直下的关键因素,亦为后来女真崛起、辽室覆亡埋下祸根。
起因是辽廷对阻卜行羁縻之策,苛以重贡,马匹、骆驼、貂皮,索取无度。
所派西北路招讨使又多贪暴,屡激民怨。
更兼辽廷近年试图筑城设镇,直接掌控漠北牧场,侵害诸部传统生计,矛盾越发深积。
以上这些在徐行看来,倒还属于客观原因。
究其根源,仍在辽道宗耶律洪基晚年昏聩,朝纲腐坏,党争不休,军备弛废,对边疆掌控力大不如前,方予草原枭雄可乘之机。
你弱了,有心人便有一万个理由来找事。
此番叛乱首领,名唤磨古斯。
磨古斯这个名字很多人或许感到陌生,但他的孙子却很有名,磨古斯的孙子是王汗,而王汗和乞颜部的也速该是结义兄弟,也速该的儿子就是铁木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成吉思汗。
此战若起,必如附骨之疽,长久消耗辽国国力。
史载,其后辽廷“罢禁养官马,分给诸局”,连战马供养皆难维系。
更致命的是,辽国军力将被长期牵制于北方,对东北生女真完颜部的监控与压制必然松懈……
一旦辽国被漠北战事抽空其北疆精锐,则东北生女真,那颗原本被压制的种子,必将蠢蠢欲动。
历史的脉络,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纵然最终磨古斯兵败被擒,辽国亦将威望扫地,其经营两百年的草原霸权,必由此松动崩解。
十数年后,新兴金国联宋灭辽之局,或许便伏线于此。
心念及此,徐行胸中豁然开朗,先前诸多疑惑一朝得解。
难怪辽国今冬行此疯狂南侵之举,原是后院起火,且火势,恐已燎原!
他早先平定西夏时便觉辽国反应异常,仅遣使恫吓,雷声大雨点小。
如今看来,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一切皆巧,若非此报,他几乎忘却这段尘封史事。
毕竟后世于此着墨不多,非专研究历史,根本就是一知半解。
即便徐行,亦只偶然瞥见片段,具体发生在何年月早已模糊。
“怀松以为如何,对这阻卜叛乱之事如何看?”章观他神色,已知其领会关键,脸上笑意更深,那笑意中除了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锐利。
“坐着看便是。”徐行合上奏疏,从容递回。
此言轻描淡写,却非敷衍,而是当下最稳妥的决策。
往后大可隔岸观火,静待其变。
这份情报,不仅将来谈判时可为利器,更令大宋在对辽战略上占尽先机,主动权在握。
然而,当真只是“坐着看”么?
徐行心中已有计较。
时机、分寸、介入的深浅,乃至如何让辽国更深地陷在北疆泥潭,同时为己方谋取最大实利,皆需细细权衡。
且看章那跃跃欲试的神色,怕是又不想轻易止住宋辽之间的军事对峙了。
人心便是如此奇妙,虽自身亦处艰难,但见对手深陷更泥泞的沼泽,那苦涩中,竟也能品出几分甘甜来。
章必是如此。
第251章 :朝议(一)
钟声悠长,穿透冬日清晨的薄雾,在重重宫阙间回荡。
大庆殿内,百官依序肃立。
山呼礼拜后,徐行站于殿内冷眼旁观,等着议辽之事。
谁知他等到的却是御史行列里的一张新面孔,“臣,蹇序辰,弹劾权知开封府尹钱勰有法不为,不事政务,玩忽职守!“
“钱爱卿如何有法不为了?”赵煦轻声询问。
蹇序辰冷面直禀:“今有城内钱氏解库为流民所劫,苦主至开封府告官,非但不得受理,反被衙役推诿驱出!”
“此等行径,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百姓冤苦于何顾?”
这蹇序辰被调入朝堂,徐行还真不知道。
这位蹇序辰的父亲蹇周辅算是神宗朝有名的酷吏,京东铁马、福建茶盐,神宗朝两项苛政中的福建茶盐,便是其父蹇周辅与王子京等人在推行,以至于民怨四起。
神宗驾崩,蔡确章等人趁旧党尚未归朝之际,着手解决了京东铁马与福建茶盐等问题,旧党上位后亦未为此两政平反。
元初年新旧党争虽激烈,但在否定“京东铁马、福建茶盐“这一问题上,两党却存在着一定程度的共识。
此两项苛政,可见一斑。
赵煦当下将此人召入朝中,在徐行看来就值得玩味了。
重启京东铁马与福建茶盐必不可能,但是为朝廷敛财,看来是要开始了。
否则以蹇序辰这般家世,要入朝怕是阻力重重。
钱勰撇了眼蹇序辰缓缓出列,这位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平淡至极,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面向蹇序辰,“蹇司谏可知那钱氏解库所作所为?”
“国难当头,寒冬凛冽,此辈奸商,趁机大肆压价,强买强卖。”
“作价一贯的玉佩,他只出两百文,且只认死当。”
“苦主刘氏不愿,他便使人阻拦,且口出狂言,言道:如今汴京城里典当都是这个价,不卖于我,开封解库便无人会收?”
“此非典当,实为明抢!”
钱勰越说越激愤,胸膛起伏:“那刘氏被逼无奈,典了传家玉佩,哪曾想,所谓两百文,还要扣除二十文的笔录费。”
“蹇司谏,你告诉本官,如此行径,与城外那些抢掠的辽军有何区别?”
“开封府若即刻受理,是按《宋刑统》哪一条来断?”
“是断流民抢劫之罪,还是断这解库盘剥之罪?”
“本府暂不受理,非是不作为,而是要看看,这钱氏解库背后,站着哪路神仙。”
“看看这汴京城里,还有多少这般吸食民髓的蠹虫。”
“蹇司谏急急弹劾本府,究竟是为民请命,还是……”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替人扫清门前之雪?”
这番话如同沸油泼水,引来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不少官员面露愤慨,交头接耳;亦有人眼神躲闪,低头不语。
解库之利,在太平年月已是惊人,在这战乱加天灾的时节,更是暴利。
其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从来都是盘根错节。
蹇序辰脸色不变,拱手道:“钱府尹此言,是臆测下官动机,下官只论府尹不作为之事实。”
“至于解库是否违法,自有律法裁断,府尹不循法理,凭己意搁置案件,致使民间冤情不得申,劫掠之风或起,此非牧守之道……请陛下明鉴。”
龙椅上的赵煦,面露沉思,缓缓开口:“钱卿体察民情,其心可悯,然国有国法,如此处置亦有不妥,罚俸两月以作惩戒。”
“并责令开封府彻查钱氏解库一案,若确有欺民恶行,从严惩处置。”
“至于涉案流民……追回所劫财物归还便可,不予深究,着其各归安置之处,不得再犯。”
徐行看着退回御史行列的蹇序辰,心里琢磨着此事背后的深意,一个典当解库的事,上了大朝会,弹劾了一位权开封府尹,怎么可能像表面那么简单。
想来是赵煦发现了流民维稳问题,远非一口粥,几斤碳的问题,解库这类专吸活人血的勾当,在这个时期对民心的危害更甚。
这蹇序辰看似是弹劾钱勰,实则只是将解库问题抛出,为赵煦之后的严查埋下伏笔而已。
皇城司看来又要多一桩事了。
解库之事结束,朝会继续,也总算议上了辽国之事。
当枢密副使安出列,语调平稳道禀报辽国漠北阻卜诸部叛乱详情,辽主调遣部分宫帐军在内的精锐北上平乱时,大殿之上顿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竟有此事?”
“天佑大宋……此真乃千载良机。”
“辽国内乱,我北疆压力大减矣。”
朝臣的喜悦之情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许多官员脸上跃跃欲试,似想上前恭贺一番。
辽国的麻烦,就是大宋的机会。
从辽国得来的丰州平原似乎更稳妥了,连经略河西、变法图强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陛下!”侍御史张商英几乎是抢着出列,“阻卜之叛,实乃天助……臣恳请陛下,即刻决议,暗中资助阻卜部族,输送粮草,助其与辽贼周旋。”
“使其深陷漠北泥潭,无力南顾!”
“如此,我朝可坐收渔利,以微小代价,换北疆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以夷制夷,一本万利。”
“臣附议!”
“张御史所言极是,机不可失。”
章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声支持。
“万万不可!”户部尚书李清臣听得章等人言语,却是匆忙站出来反对。
“张御史,诸位同僚。
“一本万利,微小代价从何而来?”
“你们可知这微小代价是什么?”
他摊开手,“是国库早已见底的存银;是河北、京畿无数亟待救济的流民每日的口粮;是西北边军尚未完全发放的欠饷;是川陕百姓千里转运的血汗;是明年开春青黄不接时,可能饿死在路边的妇孺。”
李清臣话语之中渐渐多了些星火气:“是……辽国有内乱,是天赐良机。”
“可我们大宋,亦是强弩之末,诸位清楚吗?”
“此刻不想着如何让百姓喘口气,让土地恢复生机,反而要去资助那漠北的蛮族?”
“敢问,我们自己的子民,和那阻卜人,孰轻孰重?”
“这钱粮,是从诸位俸禄里出,还是从我大宋百姓嘴里抠?”
他所说的是大宋如今最现实的财政困难和民生压力。
虽是老生常谈,却亦是眼下困局,连番大战导致寅吃卯粮,明年大宋的朝廷开支从何而来,京畿坚壁清野保住了人,那些拆毁的村落房屋如何恢复,西夏如今近乎一片白地,如何治理,治理又要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