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哪个不要钱?
安焘也紧跟着出列,“李尚书所言,字字泣血。”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此番大战未歇,军民皆疲。”
“国策当与民休息,固本培元为重。”
“资助外夷,苦难国民,绝非治世之道,请陛下明察!”
“李尚书、安中丞此言,未免太过畏首畏尾!”章一系的官员立刻反驳,“正因我国力受损,才更需把握此等良机。”
“些许钱粮,若能换来辽国精锐被长期牵制,其价值远超十倍百倍的直接军费!”
“这是战略,是大局!岂能因小失大?”
在章等人看来,以夷制夷,不过花费些粮草,就能长期拖住辽国,此消彼长,届时一战而收十六州并非不可能。
“好一个大局!”李清臣怒极反笑,“只是这大局之下,多少百姓要饿着肚子?”
“章相公,安中丞所言固本培元,才是真正的大局。”
“无根之萍,无源之水,纵有良机,又如何把握?”
双方针锋相对,一方着眼于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不惜代价也要抓住;另一方立足于疮痍未复的国内现实,坚持休养为先。
争论的焦点迅速从“是否资助阻卜”,蔓延到是否与民休息的方向上。
御座上的赵煦,手指轻轻捏了捏眉间,其实他也拿捏不定,此论昨日在垂拱殿已论过一回,双方各抒己见,一步不让。
第252章 :朝议(二)
赵煦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徐行身上。
“徐卿,”他声音不大,却让殿内迅速安静下来,“此事,你怎么看?”
瞬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徐行身上。
徐行一听赵煦开口,就知道这或许才是此次召自己上朝的目的。
要他平衡两派之争,之前扮演这个角色的是蔡卞,如今蔡卞倒台,自己却被顶了上来。
徐行出列,“陛下,臣有三议。”
早在待漏院中得知这消息,他便不停在心中腹议、权衡,如今被赵煦问及,思虑再三还是打算将一些想法说出来。
“其一,国内亟需休养。”
“大战方歇,京畿、河北凋敝,新扩之地百废待兴,军民疲敝,确已到强弩之末。”
“此刻延续战事,非但难以竟功,恐伤国本。”
“故臣以为,议和停战,换取边境数年安稳,全力恢复民生、与民修养,乃当务之急。”
该打仗的时候,硬着头皮也得打,但此时有阻卜人顶在前面,那大宋就不必再做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勾当了。
停战是必须停的,且主导权已经来到了大宋手中,接下去无非是停战筹码多寡之事。
徐行才说完其一,章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待漏院见到徐行时他就知道,此次朝会徐行的意见或许会左右此事。
但想到徐行善于兵事,想法该是与他相近,没想到……
“其二,关于阻卜。”徐行继续道,“直接资助,诚如李尚书所言,朝廷力有未逮,且易资敌,后患无穷。”
“然,资助不可,公平交易却大有可为。”
“交易?”赵煦露出来一丝兴趣。
“正是。”徐行颔首,“阻卜叛乱,急需军械、粮草。”
“粮草之事,我朝自顾不暇,但军械倒是可以一试。”
“军器监及各地武库之中,历年积存、修缮,替换下来堪用的刀、枪、箭镞等物,数目想必不少。”
“臣建议,可立下章程,甲胄、弩机等重器绝不外流,仅以那些寻常刀兵、箭矢与阻卜交易,换取他们的牛羊、皮货,尤其是……战马。”
他顿了顿,强调道:“以我库中闲置无用之旧械,易我朝急缺之牛羊战马,于国有大利。”
“且交易之物明确,不涉粮草,便于核查管控,可最大程度减少损耗与贪墨。”
坐山观虎斗,贩卖军火消耗品,发战争财,这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能拉动国内内需,加快恢复民生,如此对国有利之事,才是阻卜叛乱最大的价值。
至于担不担心养寇为患?
寻常刀剑和箭矢,都是消耗品,自然不存在养寇为患的说法。
再说,宋不卖,他们就没有了吗?
辽、夏、宋三国在冶炼一道,可并没有技术断层,宋之兵器甚至还比不上西夏呢。
“其三,”徐行最后道,“全力经营新得之西夏旧地与丰州。”
“令其地产出,可供养西北诸路驻军,逐步减轻乃至取代对川陕粮饷的依赖。”
“且西夏本有精良工匠、冷锻之法,可妥善安置利用。”
“所产军械,精良者自用,次一等者,正可作为与阻卜交易之物,也省去从中原千里转运之耗,一举数得。”
唐之府兵制在宋境内玩不转,并不代表在西夏这些地方玩不转。
宋不抑兼并,国内地主如雨后春笋,根本无地可分润给军队屯田,也就是府兵制的基础均田制无法满足,前置条件不足。
但西夏不同,如今西夏往坏了说,一片白地,往好了说一片蓝图,前套、后套、西套有的是肥沃土壤可用于均田,那为什么不用?
政策无好坏,用对时间与地方就行。
听了徐行三议,殿中不少官员,包括一些原本中立或倾向于保守的,都微微点头。
李清臣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不少,显然,不动用紧缺钱粮,以闲置换急需的思路,打动了他。
“徐国公老成谋国,思虑周详。”章思虑一番再度开口,“然,兵者,诡道也。岂能因国内疲敝,便全然龟缩?”
“西北五路,二十余万百战精兵,乃我朝虎贲之师,岂能刀枪入库,握耒务农,如此岂非暴殄天物,错失良机?”
他目光扫视群臣,继续道:“当以部分精锐,持续出塞,袭扰辽国西京道及西北招讨司辖境!”
“不需大战,只需频繁出击,让其边境烽烟不断,守军疲于奔命。
如此,既可切实牵制部分辽军,策应阻卜叛乱,减轻其压力;亦能以攻代守,逼迫辽国就范,若全然无所作为,辽国即便内乱,又岂会轻易在谈判桌上让步?”
“汴京之祸尚在眼前。”
章的意图很明确,即便不大打,也要保持军事压力,不能示弱,更要借此谋取实际利益。
可徐行听了却有些生气,他这般灭胡心切的人都能看出国内隐忧,章一个宰相看不明白?
他自然明白,却还执意要打,这是真不把百姓当人看了。
不,除了百姓,他甚至没拿将士当人看。
他转过身,正面章,语气不善。
“章相公,您可知前线士卒如今最期盼什么?”
“他们盼赏赐,盼抚恤,盼能回家看看爹娘妻儿,盼能吃几顿安稳饭,睡几个囫囵觉!”
“半年血战,人非铁打,甲需修,刀需磨,心更需安。”
“朝廷大功之赏未下,阵亡将士恤银未清,此时再驱使他们无休止地出塞执行袭扰任务,军心何安?”
“士气何存?”
“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徐行并没有危言耸听,西北军能撑上半年,除了血仇之外,就是因为大家都盼着军功呢,战事不歇,军功不置,真逼急了你别以为可以拿家国情怀那一套去和他们讲道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那二十万将士,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去辽境冒险,而是屯垦河套,经营农牧!”
“仿唐时府兵遗意,寓兵于农,以养新田!”
“让他们有田可种,有家可安,亲眼看到自己流血夺来的土地能生出粮食,能养活家人。”
“如此,军心方稳,根基方固,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站稳脚跟,经营新获得的土地,远胜于逞一时之快,行无谓的冒险!”
“赏赐?抚恤?”李清臣听到徐行这话,顿时跳了脚,急忙插话,“魏国公,您可知覆灭西夏,拓土千里,这等不世之功背后,数十万将士的封赏、阵亡士卒的抚恤,需要多少钱粮?”
“国库……国库真的拿不出啊!”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徐行:“便以徐国公您麾下那支屡立奇功的‘雄威军’为例,其中多是被西夏掳掠的宋民,他们……根本不在枢密院正式的兵籍册上。”
“依朝廷制度,如何封赏首先便是一大难题。”
“寻常士卒赏赐尚且艰难,更何况这身份未明之军?徐国公,这……这实在是难啊!”
李清臣这番话,将最残酷的现实结抛了出来钱,和基于钱的一切事朝廷现在都解决不了。
没有钱,则一切休养、屯垦、封赏都是空谈。
他甚至点出了“雄威军”身份敏感这个问题,隐隐有支持章继续用兵的意味。
“那依李尚书的话语来看,这雄威军便不是我大宋的兵了?”徐行听了李清臣的话,语气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里面朝廷没钱是一个原因,雄威军士卒身份是一个问题,那是否还有他徐行的问题在里面?
赵煦忌惮雄威军要用这种方式针对?
还是只是李清臣出于钱财问题的推脱之言?
他转过头去看向赵煦,“陛下,雄威军灭国之功,天下皆知,如今李尚书此言,却是让我等心寒。”
“这雄威军,非大宋之军,难不成是我徐行私军?”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徐行的质问,让朝中群臣脸色巨变,吕惠卿更是恶狠狠的瞪了李清臣一眼,想站出来打圆场,却被面色阴沉的赵煦挥手制止。
“功过赏罚,亘古不变,李尚书言语有失,便该罚,罚铜百斤,俸一年。”
“然,封赏、抚恤,千头万绪,非今日朝会可决。”赵煦将议题重新拉回,“当下所议为辽策,对辽……是战是和?若和,我朝欲得何利?若战,又战至何时,我大宋国力又能允许战至何时?”
“还有对阻卜,徐卿交易之策,是否可行?”
赵煦赶紧出来打圆场,封赏是一定要封赏的,但国库确实空虚,这个问题在辽军肆虐京畿之时不能谈,也不能提,要是让士卒知道,徒增变数。
一直沉默的苏轼手持笏板,缓步出列为赵煦解围。
“陛下,臣以为,军械乃国之利器,即便旧械,亦不可轻予外邦。”
“阻卜今日是辽国之敌,然其性如豺狼,今日得我兵器,他日羽翼丰满,未必不转头觊觎中原。”
“况我朝今年苦战,自身损耗亦巨,库储军械正应补充修缮,以备不虞。”
“输出外邦,恐非良策,有资敌养患之嫌……”
在苏轼他眼中,大宋的一针一线都不应该流出国境。
第253章 :朝议(终)
“苏学士!”
章不等他说完,便提声打断,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迂阔之见……与我朝百年痼疾相比,库中那些堆积生锈的旧刀旧箭,算得了什么?”
“我朝缺马!缺战马!此乃心腹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