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听了,并未立刻反驳,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苏轼,见苏轼没有为他解围的想法,他放下酒杯说道:“鲁直之疑,正在情理之中。空论难以服众,不若我等便以眼前一桩实实在在的国策为例,辩上一辩,如何?”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苏轼身上:“如今青苗法在江浙等地试行,苏相乃监司之一。”
“敢问苏相,朝廷推行此法的根本用意,究竟为何?”
不等苏轼回答,秦观抢先开口:“此策用意昭然,旨在打击民间高利贷盘剥之祸。”
“百姓遇灾年窘迫,要么被迫典当田产家业,要么只得向富户豪强借取数倍高利之钱,利滚利之下,往往倾家荡产。”
“如今由官府在青黄不接时贷钱粮与民,利息不过十之一二,若遇灾荒还可延期,即便延期,年息亦不过五六分。此非善政乎?”
徐行点头,语带赞同:“听少游兄所言,此法确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解民困,又抑兼并,还能为国库增添些微收入,似为利国利民之良法。”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然则,此策施行以来,其最大弊端,诸位想必亦心知肚明。”
“贷出之钱粮,往往有五六成并未真正落到急需的贫苦农户手中,而是被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官员上下其手,转贷牟利,或强摊强派。”
“此中关节,诸位可知根源何在?”
张耒面带愤然,切齿道:“此皆因贪官污吏横行,蠹国害民,皆是那些奸猾之徒,坏了朝廷法度,辜负圣恩!”
“哈哈,文潜兄所言极是!”徐行拊掌而笑,眼中却无多少笑意,“人心不足,欲壑难填,此正是利字作祟,人性使然。然则……”他环视众人,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章子厚不懂此中人性之弊么?官家难道也不知么?”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连苏轼也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徐行,似乎预感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们都懂。”徐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可这青苗法,即便弊端屡现,朝廷依旧要坚持推行……为何?”
他眼中倏地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为利……非为小民之利,而为国家之利、朝廷之利。”
“国库空虚,兵卒军饷,官员俸禄,宫室礼制诸般用度……何处不需钱?”
“钱从何来?”
徐行声音不大,却如重锤敲在每人心头,“在民间……天下生民亿万,一人一文,聚沙成塔,便是十万贯;一人十文,便是百万贯;若每人百文……那便是千万贯之巨!”
“于朝廷、于社稷而言,”他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在聚财维持国家运转的大局之下,个别人的冤屈、少数家的破产、局部地区的民怨,或许……皆是可以承受的代价。”
“毕竟,绝大部分人尚能苟活。”
“可若是朝廷发不出军饷,凑不齐百官俸禄,无法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与威仪……那便是动摇国本,乃亡国之兆。”
说罢,他倏然转向面色发白的秦观,目光如电:“少游兄,此刻再问,你以为,确保社稷安稳、国库充盈,是大仁大德;还是锱铢必较于每一户百姓是否被盘剥,方为大仁大德?”
秦观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颓然低下头去。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两全的悖论:若坚持前者,便是默认朝廷可以为了“大利”牺牲“小民”;若坚持后者,则可能将国家推向财政崩溃,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
无论如何回答,都是错的。
他之前辩驳徐行所说“安天下百姓,为大仁大德”的话语,更是无稽之谈。
徐行见其沉默,并未穷追猛打,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席间所有人,“那么,诸位……若必须抉择,尔等是选民利,还是选国利?”
“是忠于君上朝廷之大利,还是忠于黎民苍生之小利?”
他顿了顿,举出实例:“章身为宰相,谋的是国利;而其侄章衡为地方知州,所谋更侧重民利。”
“诸位此时再看,这天下之事,朝廷之策,是否终究难逃一个‘利’字驱动?”
“无非是利之大小、远近、公私之别罢了。”
当然,这是往大了说。
往小了看,民间村寨为争水源而械斗,邻里为了一墙之地、一树之荫而反目成仇,桩桩件件,背后不也都是利益的争夺?
苏轼为何近来日渐消沉徘徊?
在徐行看来,或许正是他于“国利”与“民利”,难以取舍,陷入了迷茫与自我怀疑之中。
“民利!”
就在一片沉寂之中,苏轼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他眼中恢复了清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之言,方为根本,无民,何来社稷?”
“我亦选民利!”黄庭坚紧随其后,声音沉稳有力,“无民则无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晁补之与张耒对视一眼,亦先后郑重道:“选民利!”
众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依旧低首不语的秦观身上。
过了许久,秦观才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有挣扎,但语气已然确定:“纵有千难万难……秦观亦只得选‘民利’。天下,终究是天下万民之天下。”
“哈哈!好!好一个‘天下万民之天下’!”徐行闻言,不禁开怀大笑,心中涌起一阵畅快与欣慰。
他没想到,今日这场离经叛道的辩论,竟有如此意外之喜。
这几位清高与固执的文人,倒不是顽固不化的朽木。
他们心中那份对“民”的坚守,尤为可贵。
笑声渐歇,徐行借着酒意,语出更惊人之言:“官家昔日曾问询于我,是否为忠臣。我当时便回:‘臣徐行,自是忠臣。’”
他目光炯炯,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庞:“然,我所忠者,是脚下这方土地,忠的乃是华之服章,夏之礼仪,忠的是汉儿千年脉络,非一家一朝也。”
苏轼听后,面容肃然,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亦有深深的触动。
“难怪怀松如今处境,与官家貌合神离。”苏轼叹息道。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徐行与官家维持着那种既倚重又疏离,既合作又对峙的微妙关系了。
徐行却浑不在意,又饮了一杯,笑道:“貌合神离也罢,针锋相对也罢,于处置国事而言,并无根本影响。”
“该议的政事照样要议,该争的道理照样要争,无非是少了些君臣之间体己话罢了。”
“官家今日最终还是采纳了我的策略,为何?”
“只因此策于当下国情最为合理,若今日苏相能有更周全有利之策,官家亦会采纳。”
“就事论事,以策优劣定行止,而非以私谊亲疏或门户之见决断。”
“那怀松当初为何……”秦观话说到一半,蓦然顿住。
他想问徐行当初为何看似站队“新党”,可如今朝局却不能以新旧党争之事来论,此问似乎已不合时宜。
徐行与苏轼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我当日便与范相公公、还有苏相明言,”徐行收住笑声,正色道,“徐某非新党,亦非旧党,乃是帝党,只听命于官家,效力于社稷。”
“如今嘛……”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疏阔,“我倒更愿称自己为无党孤臣。”
“不依门户,不附朋党,但凭本心。”
他借着酒意,剖白心迹。
“初始为官,为富贵、权柄、清名。”
“而后为将,为同袍、为国社稷。”
“如今为臣,为心中执念,为百姓生计。”
“三者皆为我,不同职位的我。”
此时徐行酒意已有六七分,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诸位既已明言心向民利,志在万民之天下,那么……继续留在这汴京朝局之中,于诸位志向而言,恐非上策。”
“秦兄修撰国史,纵然妙笔生花,终究着眼的是过往云烟,于当下民生疾苦,于事何补?”
“诸位空有满腔抱负与经世之学,难道甘愿久沉沦于清贵闲散的文墨之职,饮酒唱和,蹉跎岁月?”
他顿了顿,见四人皆凝神倾听,才继续道:“不如请缨外放,去往地方州郡。”
“哪怕只是一州通判,亦可断一地之冤狱,抚一方之民瘼;若为一县之主官,更能直接造福一方。”
“脚踏实地,做些实实在在的功业,岂不胜如今百倍?”
黄庭坚四人闻言,彼此交换着眼神,面上有悸动,有思索,最终不约而同地望向上首的苏轼。
苏轼看向徐行,眼中带着探询:“怀松此言……可是心中已有什么安排?”
徐行点了点头,直言不讳:“北疆战事,料想不久便将告一段落。接下来数载,朝廷重心必转向内政。”
“届时便是济世安民之时。”
“诸位与其在汴京城中不得志向,何不去那真正需要能臣干吏的地方,一展长才?”
“去往何处?”张耒忍不住追问。
“西北。”徐行吐出两个字,目光深远,“永兴军路,或是即将重划的西夏故土诸路。”
“这些地方民生凋敝,正是最需朝廷着力安抚,助其休养生息之地,也是最能建立功业,实现抱负的艰难之所。”
徐行坦诚地看着四人:“当然,此地非江南鱼米之乡,风沙苦寒,民情复杂,诸事艰难。”
“能否吃得那份苦,受得那份寂寥,就看诸位的决心与器量了。”
因为宋辽战事未歇,西夏归属其实并未彻底稳固,所以仍沿用旧称,朝廷也没什么大动作。
一旦和议达成,必定划分州县,建制重启,官员需求巨大,除了待阙的选人,也少不了朝臣“历练”派遣。
黄庭坚等人年资足够,若能主动请行,获得治理一方实权的机会很大,这远比在汴京做清闲文官更能施展抱负。
而且此事对徐行而言,亦大有裨益。
他的根基在西北,若有黄庭坚、秦观这等理念相近的“自己人”去主政地方,军政配合,抚民安境,他正求之不得。
至于苏轼,徐行心知,以赵煦目前对朝局平衡的考量,多半不会放这位轻易离京。
留苏轼在朝中,既可牵制章等激进变革,又能竖起一面“清流”旗帜,何乐不为。
“汴京虽好,锦绣繁华,然除却这清风楼,似也无我等容身立命之所。”晁补之率先打破沉默,自嘲一笑,眼中却燃起斗志,“西北苦寒何足惧?黄沙漫卷或许胜过这汴京冬日风雪也不一定。”
“若能以所学安顿一方水土,使百姓稍得休息,也算不负平生。”
“无咎此言,当浮一大白!”苏轼闻言,精神一振,举杯相邀,眼中满是激赏。
“若真能西行,少游昔日所研兵书战策,或可派上些用场,不至全然埋没。”黄庭坚亦举杯,看向秦观。
苏轼笑着补充打趣:“险些忘了,少游亦是知兵之人,弱冠之年便作《郭子仪单骑见虏赋》,气魄不凡。”
“届时,只怕我大宋词坛要少一位婉约宗主,边塞诗文中,倒要多一位慷慨豪迈的‘秦塞主’了!”
秦观却未如往常般谦逊或附和玩笑,而是面色郑重,缓缓摇头:“诗词小道,遣兴娱情而已,春感秋悲,徒增喟叹。若能以微末之躯,于边地实务中略尽绵薄,方是正途。”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共同举杯。
杯盏轻碰之声,在室内格外清脆。
推杯换盏之间,不知何时月光清辉洒落庭院,雪与月色交映,那株红梅在静谧的夜色中,愈发傲然。
直至夜深,众人才尽兴而散。
徐行踏着月色归府,夜风清冷,酒意微散,心中却颇感畅快。
此行有意外之喜,为未来西北治理与谋划,寻了几位志同道合之人。
当然,推动黄庭坚四人西行之事,尚需筹谋,不能操之过急,更不宜由自己举荐,那样反而可能引起猜忌,适得其反。
第256章 :西北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