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喝成这样?”
孙清歌将徐行迎入屋内,右手在鼻尖前轻轻挥了挥,试图驱散他周身的酒气。
“也算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徐行有些摇晃地走到桌边,拉过一张圆凳坐下,背靠着桌沿,长长舒了口气,“家里的酒肉被你们看得紧,又不让我碰。”
“这不,只能去外头打打牙祭,寻些吃食了。”
“哼”孙清歌轻哼一声,嘴上不饶人,“在外头寻食?这知己怕是哪家的小娘子吧?”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带着惯常的利落。
“哪家小娘子这个时辰还在外头与人喝酒?”徐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
他就知道,来孙清歌这里换药,免不了要被念叨几句。
可若不来,明日怕是四个妻妾要轮番上阵,那才真是吃不消。
“都是为你好”在哪个时代都折磨人。
不多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孙清歌端着一盆温水,手臂上挎着她那只小巧的药箱走了回来。
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棉布。
“早知你是去饮酒,我也不必等到这般时辰了。”她嘴上埋怨着,手上动作却轻柔。
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毛巾,走到徐行身边,仔细替他擦拭脸颊和脖颈。
温热的湿意驱散了寒意,也带走了些许酒气。
“下次不必等我,早些歇息便是。”徐行顺从地抬起下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脸上露出讨好的笑。
“等下次我便拉着姐姐们一起等,去祠堂里头等!”孙清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用过的毛巾丢回盆中。
随即,小心翼翼地捧起徐行的左手,借着烛火,开始一层层解开缠绕的纱布。
娴熟的查看伤口愈合的情况,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膏,均匀涂抹,再换上新的洁净纱布重新包扎好。
接着,她又伺候徐行泡脚。
徐行这次没再贫嘴,这事可不能再聊下去了,于是主动转移话题:“今儿去看新宅,觉得如何?”
“大!”孙清歌蹲在木盆边,素手轻轻撩动盆中的热水,脸上浮现出几分惊叹,“比我们现在住的这宅子大了不知多少,怕是有好几倍。”
“姐姐说,要完全修缮妥当,估摸着得半年光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忧虑,“那般大的院子,亭台楼阁,花园水榭,就我们一家五口住着……会不会太冷清了些?”
“冷清?”徐行闻言哈哈一笑,脚在热水里惬意地动了动,“待日后有了孩子,满院子跑,吵闹的你不得安宁,你就嫌地方小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话说回来,我们也有些时日了,怎么你们几个……除了明兰,轻烟和你这儿,都还没动静?”
他确实有些纳闷,自己和几位妻妾身体都无碍,按说受孕不该如此困难。
孙清歌被他问得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花,声音低了下去:“我这个月……月信推迟五日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有了?”徐行眼睛一亮,立刻弯腰,一把将蹲着的孙清歌拉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你自己就是神医,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郎中又不能未卜先知!”孙清歌被他拉得趔趄,站稳后白了他一眼,嗔道,“日子还短,脉象未显,哪里就能断定?”
“这事还没准呢,你可别到处乱说,万一不是,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还有……”她放低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魏姐姐最近正为这事忧心呢,我若早早声张,怕她听了心烦。”
“轻烟身体也无碍,迟早能怀上的,急什么。”徐行不以为意。
他又没独宠于谁,甚至去魏轻烟院中的次数还要略多一些。
孙清歌没有接话。
人体奥秘无穷,她所学不过是拾人牙慧,哪里敢妄称“神医”,更不敢断言子嗣之事。
其实,对于魏轻烟始终未能有孕,她近来心中也有些没了底气。
按理说,魏轻烟入府最早,机会应该最大,可偏偏事与愿违。
这几日,她除了外出义诊,闲暇时也多是在翻医书,琢磨此事,只是依旧毫无头绪。
徐行见孙清歌沉默,脸上原本的笑意渐渐收敛,似是也想到了某种可能,心中蒙上一层阴翳。
只是这种事,即便在后世医学昌明之时,也常有夫妻双方检查无恙却难以孕育的情况,非人力所能强求,他也只能徒叹奈何。
孙清歌伺候徐行洗漱完毕,收拾了水盆,轻声问道:“今夜……你去魏姐姐那儿?”
“今日有些乏了,就在你这儿歇吧。”徐行说着,站起身向床榻走去。
“那你可不能乱来。”孙清歌跟上来,一边帮他宽去外袍,一边蹙着眉认真叮嘱,“须得……老实些,不许欺负我。”
徐行挥挥手,表示知道,“便是耕田的牛,也得有歇息的时候。”
“我瞧你这头‘牛’,便没个真正歇息的时候。”孙清歌低声嘀咕着,手上动作不停,伺候他换上寝衣。
两人和衣躺下,帐幔内光线昏暗。
孙清歌想起一事,侧过身说道:“对了,我听说今日盛家二哥来府上了,看望了姐姐和老太太,略坐了坐便走了。”
“明兰没提是什么事?”
盛长柏确实有些日子没来了,听他那便宜岳父说,这位二舅哥如今是早出晚归,连家都难得着。
徐行明白,城外辽军虽攻不进来,但京城闭锁日久,人心难免浮动,极易滋生事端。
安抚民心最是艰难,起初几句空话或许还能安抚,时间一长,就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盛长柏身为监察官员,忙碌是必然的。
“好像……是和盛家主母有关的事。”孙清歌回忆着听到的只言片语。
一听是盛家女眷的事务,徐行瞬间失了兴趣。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发沉,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孙清歌见他确实安分,没有肆意妄为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也阖眼睡去。
次日一早,天光未大亮,徐行便醒了。
见身侧的孙清歌尚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清晨寒气沁骨,庭院中积雪虽被清扫,但此时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正欲往前厅方向去用早膳,却瞥见隔壁素栖小院的院门内,探出半个小脑袋,正贼兮兮地朝这边张望。
徐行见她那副模样,不由得失笑,故意板起脸道:“小丫头,鬼鬼祟祟做甚?等着你翠微姐姐路过,好讨些点心吃食么?”
师师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道:“主君可别这般打趣我,若是让娘子听了去,又要责骂师师不懂规矩了。”
“那你躲在这儿探头探脑的,是为何事?”徐行向西走了几步,来到素栖小院门口,好奇问道。
“是娘子吩咐我在此候着主君的。”师师有模有样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恢复了笑意。
“这大清早的,不去偏房用早饭,等我做甚?”徐行虽心中疑惑,还是抬步跨入了院门。
师师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早饭师师已经取到屋里去了,主君可以在屋里用呢。”
徐行没再多问,径直走向正屋。
推开房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只见魏轻烟并未梳妆,只穿着一袭家常的素绒袄子,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用一块绸布蘸着特制的琴油,细细擦拭她那张心爱的古琴。
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怎么了?这般冷的天,让这小丫头在院门口拦我的路做甚?”徐行说着,走到魏轻烟身边,顺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室内响起。
魏轻烟轻拍了一下徐行的手背,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莫要乱动,小心伤了弦。”
“你一大早叫我过来,就是看你保养古琴?”徐行笑着收回手。
“冬日干燥,昨日弹奏时觉得音色略有滞涩,失了清越,自当好生养护一番。”魏轻烟解释道,手上动作不停。
擦拭完最后一根琴弦,她将古琴小心放回琴囊,站起身对徐行道:“官人稍等。”
说罢,她转身走进内室。
不多时,拿着两张对折的薄纸走了出来。
“这是昨日才由飞鸽传回的两份情报,”魏轻烟将纸张递给徐行,神色郑重,“都是半月前的旧闻了。汴京城闭锁,消息难以传递,这还是趁着这几日天气稍好,信鸽才勉强带了进来。”
徐行接过,就着窗边明亮的光线,在矮榻上坐下,凝神阅读。
师师早已机灵地摆好了小几,端上热气腾腾的清粥、几样小菜和剥好的白水鸡蛋。
第一份情报详细记述了青唐吐蕃境内,安陇寨的局势。
二十天前,呼延灼率领两万雄威军抵达湟河谷地,遇到了无功而返的使臣郭知章。
据郭知章所述,使团抵达邈川后,除他之外,包括正使在内的十三人,皆被当地大首领温溪心扣押。
放他回来,也只为让他给朝廷传话。
温溪心对宋军此前进入其邈川地界“烧杀抢掠”极为愤怒,声称徐宁所部不仅袭击其家族联军,更将安陇寨的吐蕃人杀戮殆尽。
他要求大宋朝廷给出赔偿,若不答应,亚然家族绝不善罢甘休,并扬言要将困守安陇寨的宋军彻底困死,以为族人报仇。
看到此处,徐行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起。
一个青唐吐蕃的地方豪酋,竟敢扣押大宋使团,还如此强硬地威胁朝廷?
这是失心疯了,还是背后有所倚仗?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矮几边缘,继续往下看。
后续便是战事发展。
呼延灼得知温溪心态度如此嚣张,在郭知章的指引下,直接挥军杀向安陇寨方向。
在乌龙寨西南的湟河河谷,与在此守卫的一万吐蕃联军遭遇。
此战,雄威军大破敌军,斩首三千四百级,吐蕃军溃散。
此后,雄威军又遭遇两次小规模阻击,皆被击退,杀敌不少。
当晚,呼延灼所部两万人,终于与坚守安陇寨的徐宁、张致远部成功会合。
汇合之后,张致远等人对亚然家族围困他们数月怀恨在心。
众人商议后,决定在撤退途中设伏。
他们撤退时,故意在通川堡附近用撤退的百姓作为诱饵,引诱约两万吐蕃骑兵深入追击。
待敌军进入伏击圈,伏兵四起,一场激战,斩杀三千余人后,雄威军并未赶尽杀绝,反而主动放剩余残兵逃回通川堡,随即开始了“围点打援”的战术。
当然,此前被用作诱饵的百姓早已由两千雄威军护送,安全转移至兰州方向。
自此,攻守之势逆转。
徐宁、张致远、呼延灼合率领两万余精锐骑兵,开始主动出击,机动灵活地阻击赶来支援通川堡的温溪心各部联军。
历时四天,大小战斗七场,累计杀敌一万三千余人,俘虏三千余。
最终,他们用这三千俘虏,换回了被扣押的十二名使团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