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228节

  这话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荒谬的庆幸。

  于邵脸上却泛起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二爷,或许……并非是他们有了分寸。有没有可能,是那义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呢?”

  这话像针尖一般刺破了盛长柏心中那点可怜的慰藉。

  他脸色一僵,捏着口供的手指下意识收紧,随即脸色难看的追问,“米铺的掌柜,还有那个所谓的少东家,可曾拿到?”

  “那周家少东家……甚是机警,昨日我们抓捕时,他竟不在府中,眼下行踪不明。顾指挥已加派人手,正在全力缉捕。”于邵禀报道,“那掌柜倒是抓获了,进了皇城司的诏狱,没熬过多久,便已招认画押。”

  寻常之人,又如何抵得住皇城司那越发老练的审讯手段?

  盛长柏听到米铺掌柜被抓,还招供了,便也不再多言,示意于邵坐下,自己则就着屋内烛火,逐字逐句细看起手中的口供。

  口供所载之事,与于邵等人连日暗查的结果大致吻合,无非是在具体数目,交接细节上更为精确。

  毕竟于邵是近期才盯上,而这桩交易,恐怕已持续了近一个月之久。

  一万一千石还是两万石石,在这个节骨眼,其实也不甚重要了,反正律条之下,都已足够判下死罪。

  然而,当盛长柏的目光落在有关于石豫罪状的部分时,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口供上白纸黑字写着,每一次大宗出库,皆需石豫亲笔批复货单;而所获暴利,石豫独占四成,其下经手的庾司吏员分润三成,周氏得剩余三成。

  “果然……果然有他!”盛长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自幼读圣贤书,立志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

  可眼前这些食朝廷俸禄,掌百姓生计的官员,却在干什么?

  他们在喝受灾百姓的血,嚼难民的骨。

  将人命视为换取金银的筹码,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乐此不疲。

  他猛地站起身,“此事刻不容缓,按计划行事。”

  盛长柏再无半分犹豫,“今日恰是旬休,宰相不必坐衙。我这上门求见也算合情合理。”

  说罢,他径直转身,大步向着院外走去。

  于邵跟着他出了盛府大门,抱拳道,“盛大人,我以安排了弟兄在章府门口护你安全,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请你万事小心。”

  “盛某岂会怕那些小人伎俩,便是身死又如何?”

  当初那群人为了粥便敢殴打盛长柏,等会事情闹大了,不知这帮人会狗急跳墙到何种程度呢,所以于邵已吩咐人暗中护卫。

  此时的盛长柏如同犟牛,梗着脖子沉着脸便驱马离开。

  半响之后,他勒马停在章府所在的街巷口,望着前方那还不如自家府邸气派的大门,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异消了几分。

  可一想到怀中那份口供,心火又起。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白色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乌头门前,抬手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开。

  过了片刻,旁边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中年门房裹着厚棉袄,上下打量了一眼盛长柏,眼神里立刻浮起惯常的倨傲神色。

  “哪位?何事啊?”门房的声音拖着长腔,没什么热气。

  盛长柏拱手,尽量让声音平稳:“侍御史盛长柏,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章相公。”

  “侍御史?”门房撇了撇嘴,显然没把这个绿袍言官放在眼里。

  宰相府前,每日里多少四五品大员上门求见,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来叩门?

  “我家相爷今日旬休,不见外客。若有公事,还请移步政事堂递帖子吧。”说着,就要缩回头去关门。

  盛长柏往前一步抵住门板,言语焦急道:“此事关乎京师数万灾民生死,关乎汴京安稳,片刻延误不得,还请通禀一声。”

  那门房见他竟敢上前阻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刻:“哎哟,这位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相爷日理万机,难得歇息一日,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什么灾民社稷,自是由政事堂处置。”

  “你要再在此喧哗,休怪我不客气了。”他用力一推门,想把盛长柏挡在外面。

  盛长柏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退后半步,看着对方那狗仗人势的嘴脸,忍不住冷笑道:“好一个宰相门前七品官,国有蛀虫啃噬根基,章相门第高深,连一个门房亦敢堵塞言路,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居庙堂之高。”

  “你说什么?”门房勃然变色,指着盛长柏鼻子骂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竟敢在相府门前出言不逊。”

  “快滚!”

  “否则我叫护院拿你了。”

  他“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角门,门后还隐约传来一句低骂:“什么东西,也配来惊扰相爷。”

  盛长柏站在紧闭的门前,见府门幽闭,眼角微微跳动,这是真被里面这句话给气到了。

  堂堂职宰,家中竟有这般恶仆。

  他猛地转身离去。

  角门后的门房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又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然而,盛长柏并未走远。

  他走到自己的马匹旁,从褡裢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支狼毫和小巧竹筒。

  竹筒里,是研磨好的浓墨。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章府大门侧边那一面雪白照壁。

  就是这里了。

  其实之前所作所为,为的就是这一刻,这章府门房傲慢之名,徐行可是亲自领会过的。

  他以魏国公名号登门,都要晒上一刻钟,盛长柏身穿常服,能入府才怪。

  这才有了先前一幕。

  闹事也要闹到理所应当,至少要说得过去。

  可不是聚集了一群人在门前叫嚣,那叫聚众闹事。

  他拔开竹筒塞子,以笔饱蘸浓墨,在那洁白的墙面上奋笔疾书起来。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具状人侍御史盛长柏,泣血上告:今有庾司提举石豫,勾结奸商周弘,盗卖义仓灾粮逾两万石,致使京师数万待哺灾民命悬危难!恰逢旬休,告急无门。又恐官官相护,沉冤难雪。不得已冒死叩谒相府,孰料阍人跋扈,阻拦汹汹,上达之途尽绝!事急从权,万般无奈,唯效古之直臣,白壁书罪,公之于众,伏惟相公明察,拯黎民于水火,肃朝纲于既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这一百余字的诉状,简明扼要,将事件性质,还有他不得已之举交代得清清楚楚。

  同时也将不得已而为知的过错,抛向了宰相府管束不严之上。

第261章 :一出好戏

  雪白的墙面上,触目惊心,字字如刀。

  这还不算完。

  盛长柏紧接着,竟将怀中那份口供和于邵提供的密录要点,一一罗列书写下去。

  “元七年十月二十日,盗运义粮十七车共计八百五十石,经手者……周氏米铺,高价售粮,一石作价六百八十五文…石豫分润四成,计赃二百七十六贯……”

  起初,他挥毫疾书,并未引起太大动静。

  但随着墙上字迹越来越多,加之他在当朝宰相门前“题壁”,这前所未有的奇景,迅速吸引了路过行人和邻近住户的注意。

  “快看!有人在章相公府墙上写字!”

  “那是…在作词,这般溜须拍马倒是生平仅见,写的是什么?”

  “嘶…盗卖灾粮?两万石?”

  “周家?可是那开米铺的周大官人?”

  “天爷!这要是真的…是真不把城外的百姓当人了,朝廷拆了人家屋子,如今还这般对待……唉!”

  议论声起初还是,随着识字的人缓缓念出墙上的内容,人群瞬间哗然!

  惊愕、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围观者中蔓延。

  住在附近的,不乏其他官员,人群中亦有官员府邸的管事、仆役,这些人政治嗅觉还是有些的,一看这内容,心知要出大事,匆匆掉头就往自家府里跑,急着向主人禀报。

  墙外的喧哗鼎沸,终于传进了高墙之内。

  一个正在庭院里铲除小径上薄冰的仆役,好奇地停下活儿,侧耳倾听。

  还没等他听明白,就见府中一位姓刘的管事脸色铁青,脚步匆匆地从内院方向直冲大门而来。

  刘管事是主君得力家仆之一,有见识,跟随的时间也是最久。

  他听到外面人声,便想着驱散,维持相府清净。

  当他猛地拉开大门,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以及正在墙上挥毫的盛长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相府门前,岂容如此撒野?

  “都围在这里作甚,散了!快散了!”刘管事板着脸,高声呵斥,习惯性地带上了宰相府管事的倨傲,“此乃宰执府邸,闲杂人等不得聚集喧哗!惊扰了相爷,你们担待得起吗?!”

  围观百姓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但脸上大多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反而对墙上“阍人跋扈,阻拦汹汹”的说法信了几分。

  嗡嗡的议论声并未停止。

  刘管事见人群退开些,也顾不得看上面字体内容,当即走到盛长柏身边怒斥道:“住手!你是何人?竟敢在相府门前胡乱涂画,简直无法无天。”

  他呵斥完,上前几步,伸手就想将他拉开。

  盛长柏早有准备,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依旧运笔如飞。

  直到刘管事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他竟顺势一个踉跄,摔了下去,手中的竹筒不慎脱手,里面剩余的墨汁泼洒出来,不仅溅湿了墙面,更将他的衣袍前襟染黑了一大片。

  “你…你竟敢推搡朝廷命官?”盛长柏倒在地上,指着自己染墨的官袍,又惊又怒地看向刘管事,声音陡然拔高,“我乃陛下钦封的侍御史,有紧急民情上禀宰相!尔等家仆,不但阻塞言路,言语辱骂,如今还对朝廷官员动手?”

  “这大宋的律法,这士大夫的体面,在你眼中还算什么?”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得刘管事脸色瞬间惨白。

  他刚才情急之下,确实有推拉动作,但绝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反应,更没想到对方会当众给他扣上“殴打官员”的帽子!

  平日里,即便说那些中枢官员来访,对他也多是客客气气,何曾会想过有这般场面?

  “我…我没有…”刘管事下意识地想辩解,目光慌乱地扫过墙上的字句,又看到周围百姓投来的各异目光,猛然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恶仆”、“跋扈”、“阻拦”……这墙上写的,不正是此刻情景?

  自己莫不是…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局里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这事已远不是他能处理的了。

  “你…你等着!”刘管事再不敢耽搁,也顾不得驱散人群,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转身就朝府内狂奔而去,步伐踉跄,狼狈不堪。

  盛长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凛然。

  他捡起空了的竹筒,看着污浊的墨迹和未写完的墙面。

  墨已尽,字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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