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229节

  他转向围观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乡邻!盛某今日在此,非为私怨,实因奸吏蠹虫盗卖灾民口粮,数目巨大,关乎城内数万人生死!事急从权,不得已行此下策,书其罪状,曝于光天化日之下,求一个公道,为灾民求一条活路。”

  “如今墨尽,字未竟,不知……不知可有哪位高义,愿借笔墨一用?盛某在此,拜谢了!”说罢,他竟对着人群,深深一揖。

  人群瞬间安静,目光复杂。

  有人悄悄后退,生怕惹祸上身;有人面露同情,却犹豫不决;也有人眼中闪烁着激愤。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儒衫,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面色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对着盛长柏拱手还礼:“盛御史忠直之心,学生感佩……请稍候,学生家中备有笔墨,这就去取来!”说完,不待盛长柏回应,便转身快步向不远处的一条巷子跑去。

  有认识的低语:“是住在隔壁巷的国子监李生…”

  几乎与此同时,章府内院,书房。

  章今日旬休,起得比平日稍晚些,正在书房翻阅一些文书。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惶急呼喊打断。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章不悦地皱眉,放下文书,沉声道:“进来,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刘管事连滚爬进到书房,也顾不得礼仪,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将门外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侍御史盛长柏、白璧书罪、米铺盗卖灾粮、石豫周弘官商勾结、还有门房阻拦、自己推搡、百姓围观……

  章听到有人在自家门前墙上写字控诉,一股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猛地一拍书案:“放肆!盛长柏?!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辱我门庭!”

  盛长柏此举,便是有一千个理由,也不该如此行事,这是将他宰相府的颜面踩在脚下,是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盛怒之后,章却强行压下了火气,开始飞速思考。

  盛长柏…侍御史…清流…耿直…这些标签闪过。

  随即,另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跳了出来徐行。

  盛长柏是徐行的妻兄。

  此事背后,必有徐怀松的影子。

  只是此事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哪怕是那门房多有阻拦,他也大可递去政事堂,他怕官官相护,这政事堂二十余官员总不至于都去护那石豫吧。

  “为盛长柏扬名?”思虑万千,他也只想到了这一层。

  如此大闹一场之后,盛长柏一个刚直敢谏的名声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要你姻亲扬名,却拿我章来做垫脚石,是否也太过小瞧于我了?”章想到盛长柏白璧书罪,还有字里行间他章“纵容属下”、“家门不肃”、“堵塞言路”、“漠视民瘼”的罪名。

  要是真坐实了这些罪名,他这职宰之路怕是也要到头了。

  这手法,狠辣、直接、又巧妙利用了官场规则和民心舆论。

  绝不是那个一向方正,甚至迂直的盛长柏能谋划出来的,若无徐行身影在其背后,他章名字都敢倒过来写。

  知道是在与徐行博弈,其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缓缓坐回椅中。

  “徐怀松……”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好你个徐怀松!倒是老夫小瞧你了……连你也开始,玩起这等把戏了么?”

  “这点手段,便要绊倒老夫,未免儿戏了些。”

第262章 :设廊纳言

  书房内的刘管事此时却是脸色煞白,额角还渗着细密的冷汗。

  他躬着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先前在门外的趾高气扬早已荡然无存。

  “主君……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心中最恐惧的,便是那推搡乃至殴打朝廷官员的罪名坐实。

  作为跟随章多年的老仆,他深知其中利害。

  有些事,下人担不起。

  这凌辱士大夫的罪名一旦扣实,最好的结局也是被驱逐出府,若事情闹大,说不定真会有牢狱之灾。

  他陪着章经历了熙宁、元年间的数次贬谪,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等到主君东山再起,位极人臣,他也刚过上几月被人奉承的舒坦日子,哪里舍得离开这棵大树?

  再说,往日里那些上门拜谒的官员,哪个不对他客气有加?

  他却不知,也正是这些客套奉承,一点点养大了他的虚荣心。

  “要不……老奴去开封府报案?就说有人扰乱门庭,诽谤主君,先把那盛御史弄走?”刘管事请示道。

  他现在只想尽快将眼前的“麻烦”挪开。

  章坐在书案后,闻言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写。”

  刘管事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盛长柏敢将罪状直接书于我府门墙上,想来绝非空穴来风,手中必有实据。”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况且,那石豫若真敢动义仓的灾粮,没有盛长柏这一出,本相也饶不了他。”

  石豫此人,本就是安举荐,算是他这一系的外围。

  此人胆大包天至此,已然触犯了底线,便是死了也活该。

  “此时若强行驱赶盛长柏,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气短,欲盖弥彰。”章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他思绪愈发清晰,“说不定,那徐怀松就等着我们如此反应,后面还有别的招数等着。”

  说一千道一万,事情的关键,终究在于“盗卖义粮”本身。

  只要在义仓这件事上处置得当,那么“家门不肃”、“阍人跋扈”之类的指责,都只是细枝末节。

  “你且去门外候着,”章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仿佛门外那些事与他无关。

  “他什么时候写完了,你再来回报。”

  “是……是。”刘管事喏喏应声,却并未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道:“主君,那石豫……毕竟是安安大人举荐的,此事……是否要先知会安大人一声?”

  石豫还曾托人送过他一卷前朝的罗汉菩萨画像,他也知道,石豫能坐上庾司提举的位置,安出了不少力。

  章翻阅文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眸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鸷。

  不过因他低着头,刘管事并未察觉。

  “是该通知。”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百姓无小事,灾粮更是关乎社稷安危。”

  “除了安,你再派人,去知会政事堂的几位相公,还有枢密院吕相、御史台安中丞……嗯,告诉他们,一个时辰后,垂拱殿议事。”

  “此事,当立刻禀明官家,由官家圣裁。”

  刘管事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自己多嘴了。

  主君这是要将事情彻底公开,直接捅到御前。

  这哪里是知会,分明是要将所有人都拉进来。

  他脸上顿时露出惶恐的神色,讪讪地应了一声,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书房。

  待那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章才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低声自语:“徐怀松啊徐怀松,你这心眼……可真是比针尖还小。”

  “连我府里一个不长眼的下人,你都要借着盛长柏的手,一并算计进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喟叹:“不过,这些人,近来也确实失了分寸,忘了自己的本分。”

  “所以古人常说,骤贵易失态,难守平常心。”

  那门房是他亡妻的远房族人,跟随他有些年头了。

  这刘管事更是章家的家生子,当年一路贬谪,从京师到地方,再从地方到更偏远的军州,也算陪着吃了不少苦。

  只是啊,有些人能共苦,却未必能同甘。

  这并非他章刻薄寡恩、忘恩负义,实在是有些人自身器量不足,骤然得势便飘飘然,忘了自己是谁,失了敬畏与自知。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刘管事再次匆匆来报,声音依旧有些发紧:“主君,那盛御史……已经写完了,似乎正打算离开。”

  章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家常的深色直裰,神情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肃与威仪。

  “罪也书完了,百姓们也看够了,这场好戏,该轮到本相出场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步履沉稳。

  刘管事看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门外,盛长柏刚将从国子监学子处借来的砚台归还,正躬身道谢。

  而此时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甚至堵到了不远处的街角巷口,众人皆在低声议论盛长柏所写之事。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呼:“章相公!章相公出来了!”

  盛长柏微微一怔,转过身,果然看见章在仆役的跟随下,正从容地踱步而来。

  章并未立刻看他,而是径直走到那面写满墨字的墙壁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端详着上面的字迹,仿佛在欣赏什么法帖名画。

  盛长柏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在章身侧停下,深深一揖,“侍御史盛长柏,叩见章相公。事急从权,举止冒犯,玷污相府门墙,实乃万不得已,还望相公海涵,恕下官鲁莽之罪。”

  他本以为章会像往日朝堂争论时那般,疾言厉色,甚至当场发作。

  却不想,章闻言,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的品评道:“盛御史果然家学渊源,这一手颜体,筋骨兼备,笔力遒劲,写得好。”

  盛长柏愣了一下,旋即肃容道:“章相谬赞。字体美丑,不过皮相外饰,不足挂齿。为官者,品德之高下,心术之正邪,方是根本。”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暗暗吸气。

  这已不只是骂墙上所写的石豫了,连带着将章也指了进去,无异于当面指责章治家不严、纵仆欺人。

  章面色不变,反而微微颔首:“此言有理。只是不知,这话是盛御史的肺腑之言,还是魏国公平日的教诲?”

  盛长柏不接他关于徐行的话头,直接指向左侧罗列的罪状,声音提高,带着激愤:“朝廷体恤百姓不易,为安置因坚壁清野而毁家纾难的黎民,特设义仓,拨付粮米,接济民生,此乃浩荡皇恩。”

  “可如今,义仓之内,硕鼠横行,为官者监守自盗,将百姓的活命口粮视为私产,肆意贩卖,中饱私囊。”

  “此辈行径,全然不顾国家危难和那外寇游走腹地之患。”

  “长此以往,必失民望,动摇国本。”

  “届时,朝廷威信何在?”

  “若他日再有边患,需要百姓配合坚壁清野,谁还肯信朝廷,肯毁家赴难?”

  “怕是宁愿赌一赌敌寇仁慈,也不愿再入这繁华的汴京城。”

  周围百姓听得纷纷点头,面露忧色与愤慨。

  章静静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他抚掌道:“不错……盛御史直言敢谏,心系国民,忠贞体国,实乃朝臣楷模。”

  “若我大宋官员,皆能如盛御史这般恪尽职守、以民为本,何愁国事不兴,社稷不固?”

  他话锋一转,指着墙上的字迹,对身后的刘管事吩咐道:“此字笔力雄健,风骨凛然,本相甚为欣赏。”

  “去,命人在此墙之外,搭起一座遮风挡雨的竹廊。”

  “廊内常备笔墨纸砚,再派人好生看护这面墙壁,不得损坏分毫。”

  “今后,若再有百姓蒙冤受屈,告状无门,或是如盛御史这般有紧急民情上达而受阻者,皆可来此,提笔书写。”

  “本相在此承诺,凡书写于此墙之冤屈,必将亲自过问,一查到底!”

  他露出痛心疾首之相,朗声道“天下有冤,便是本相之过。”

  “让他们写,本相巴不得他们大书特书,将一切不平之事,都曝于这青天白日之下!”

  说罢,章转过身,对着周围百姓拱手一揖,朗声道:“诸位作证!自今日起,凡有急冤难诉、告求无门者,皆可来此竹廊之下,书其情状于此壁!我章,在此立誓,定为尔等主持公道,申雪冤屈。”

  这一番举动,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又带着宰执应有的担当与气度。

  盛长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胸中那股愤懑之气竟消散不少,反倒生出一丝钦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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