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润甫、安焘等人虽为新党,却相对保守,对新法多持审慎或反对意见。
而从上次大朝会徐行力主“休养生息”的表现来看,其倾向确实越发靠近保守一派。
借打击石豫,来打击新法密切相关的仓储、钱粮制度改革,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毕竟,义仓、常平仓、广惠仓这“三仓”,实乃诸多新法,尤其是青苗、市易等法的运作基础与物资保障。
三仓稳,则新法推行的底气足;三仓若被证明漏洞百出、蠹虫横行,那么反对新法者便有了极好的攻击口实。
此事关乎变法大局,容不得他们不多加警惕。
就在这时,两人见内侍省押班梁从政步履匆匆踏入院中,目光寻到他们,便径直走来。
“暂不多想了,”章低声道,“且先应对眼前。”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恢复了平日威严。
“章相公,安枢密,”梁从政走近,恭敬行礼,“陛下口谕,召二位即刻前往垂拱殿议事。”
他略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二人,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吕相、苏相等诸位相公已到了。”
“陛下……雷霆震怒。”
章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梁押班。”
他抬手虚引,与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霆震怒”四字,已明白无误地传递了官家此刻的态度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甚至可能牵连甚广。
安作为石豫的举荐者,首当其冲。
两人随着梁从政,向着皇宫深处快步而去。
寒风凛冽,吹动两人官袍下摆。
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殿外灰色的天空。
赵煦高坐御榻之上,年轻的面孔罩着一层寒霜,视线扫过下方肃立的诸位重臣时,锐利如刀,尤其在掠过安时,停顿了一瞬,那其中的冷意,让安脊背微微发凉。
章快速扫视殿内,除了盛长柏,三班议朝的重臣已都到齐。
人人面色凝重,呼吸都放得轻缓。
“都到齐了,”赵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那便都来议一议,在朕眼皮子底下,义仓两万石救命粮,是如何被蛀空盗卖的吧。”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皇城司都知雷敬,“雷敬,将皇城司昨夜查获的口供,给朕的这些肱股之臣们都瞧瞧,看看他们精心选拔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此事皇城司一早就密报了上来,若非想看看徐行准备的这场戏能唱出什么效果,他也不会按捺怒火等到此刻。
戏,倒是出好戏,自此以后,他大宋朝廷明面上多了个“贤相”与“直臣”。
但戏台下的烂疮,触目惊心!
雷敬躬身,将一叠厚厚的供词文书,首先递给了为首的章。
章接过,快速翻阅。
他之前只看过盛长柏书写的出粮记录,此刻再看这些连夜审讯得来的详细口供,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时间、地点、人物、具体数目、分赃比例……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徐行要么不出手,出手便绝不会留余地。
他看完,面色沉凝地递给身旁的吕惠卿。
吕惠卿翻阅时,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是苏轼、李清臣……文书在重臣们手中无声传递。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复杂万分,惊怒、凝重、狐疑、乃至一丝寒意,交织在一起。
“两万余石!”赵煦猛地开口,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沉默。
他一改往日作风,罕见的主动开口,“城外安置点,数万百姓靠朝廷每日两碗稀粥吊命!
就在这等关头,还有人敢将手伸进他们的活命粮里!诸位爱卿,”他的目光逐一刺过殿中众臣,“你们就不怕激起民变,不怕那些没有活路的百姓,有朝一日砸了你们的暖阁公廨,掀了朕这垂拱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煦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了安,语气森然:“安卿,朕来问你,当年孟夫子与齐宣王所论的‘君臣之道’,其要义为何?”
安心头一凛,知道这场风暴的中心已然指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躬身作揖:“回陛下,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背得熟。”赵煦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朕再来问你,自朕亲政以来,可曾亏待过你安半分?”
“可曾视你如土芥犬马?”
“陛下天恩浩荡,亲政以来,广开言路,励精图治,开拓疆土,抚恤黎民,实乃仁德英明之君,待臣等更如股肱腹心,臣等感激涕零,唯有竭诚以报。”安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英明?仁德?朕当不起!”赵煦猛地一挥袖,否定了安的话,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朕若真是英明仁德之君,朝中又何来石豫这等贼子?”
“又何须盛御史,行那白壁书罪的非常之举,才能将这腌事捅到朕的眼前?”
“既然如此,想来朕亦非贤君,尔等……哼哼,也称不得贤臣良相?”
“臣等惶恐!陛下息怒!”
殿内众臣闻言,齐齐躬身,口称惶恐。
第265章 :制衡
赵煦如此直言自污,已不是简单的敲打了。
“惶恐?”赵煦从御榻上霍然站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头颅,“你们惶恐什么?真正该惶恐的,是城外那数万在帐内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是京营那些刚刚招募、家小皆在安置点的新兵;是城头上泼水冻墙,手掌皲裂的民夫!”
他越说越激愤,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六万老弱!”
“你们可知这背后,关联着多少青壮百姓?你们可知如今我汴京城内,可战之兵实数几何?!”赵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十一万三千余人!这其中,有多少人的父母妻儿,此刻正靠着义仓粥粮苟延残喘?”
“若是民变骤起,这些家园被毁,亲人濒死的青壮怒火,足以烧了朕这垂拱殿,也烧光你们的公廨宅邸!”
这才是赵煦真正暴怒的根源,而非简单对贪腐的痛恨。
朝廷为了安置这些流民,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借苏轼清望安抚人心,借京营募兵吸收青壮,组织民夫加固城防,拨款修补屋舍、清理道路……所做的一切,核心都是为了“稳定”二字。
这二十万流民,处理得好,可成为城防力量;可若处理不好,便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洪水。
石豫这伙人盗卖的,哪里是粮食?
他们是在挖他赵宋江山的墙脚,是在他龙椅之下堆放干柴!
莫说两万石,便是一石灾粮未曾落到灾民口中,在他看来,都是罪无可赦!
“朕今日,再告诉你们一句话!”赵煦喘了口气,目光冰冷地扫过众人,“孟子那君臣相视之道,放在君与民之间,同样适用!”
他一字一顿,如同金铁交鸣:“君视民如草芥,则民视君为寇仇!”
“待到他日百姓视朕为寇仇之时,尔等这些贤相、忠臣,在史笔和万民口中,便都成了助纣为虐的奸臣、逆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番话的份量太重了。
连一向沉稳的吕惠卿,眼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赵煦发泄完胸中郁垒,缓缓坐回御榻,但目光中的寒意未减分毫。
他不再看众人,而是将视线投向户部尚书李清臣。
“李爱卿,”赵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来告诉朕,朝廷设在汴京的义仓之中,眼下究竟还有多少存粮?”
户部虽无直接管辖之权,但对天下仓储,负有监督稽核之责。
李清臣心头一紧,知道麻烦来了。
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禀道:“回陛下,据封城前最后一次核查账目,义仓共存粮约十七万六千石。
以户部计,若青壮每日供以足额米饭,老弱每日施以厚粥,则城外二十万百姓,每月耗粮约五万三千石。
以此推算,义仓存粮原可支撑两月有余。”
他尽可能将数字说得清晰,表明户部并非全然失职。
“朕问的是现在……此刻……义仓之中,究竟还有多少粮!”赵煦打断他,语气加重。
李清臣额角见汗,深深低下头去:“微臣……微臣不知。”
“封城之后,各处仓廪由庾司具体管辖调度,户部……户部尚未得到最新确数。”他感到一阵憋屈,这简直是祸从天降。
“不知……好一个不知!”赵煦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又扫向礼部尚书邓润甫,“好啊,户部不知,那礼部想必更不知了,吏部……自然也是不知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讥讽,“朕拨给百姓活命的粮食,尔等国臣,竟无一人能告诉朕,到底还剩多少。”
“这是要朕亲自去问那个贼臣石豫,要朕去问一个监守自盗的贼子才能知道朕之子民还有几日活路。”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
“查!给朕彻查!”赵煦再次猛地一拍御案,咆哮道:“立刻查清所有义仓确切存粮!谁拿了百姓一粒米,朕就要他拿命来偿!此案,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目光再度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安。
“安!”赵煦直呼其名,声音冰冷,“你身为朝廷重臣,枢密副使,却识人不明,举荐失当,引此国贼入掌要害之职,使江山社稷之安危与黎民百姓之生死置若罔闻!此等行径,德不配位!”
他顿了顿,在满殿死寂中,清晰地下达了裁决:“罢安枢密副使之职,褫夺其贴职,出知……福建路转运判官!”
此言一出,举殿哗然!
虽然料到安必受牵连,但谁都没想到,官家的处置如此严厉。
这已不是普通的贬谪,而是近乎流放的边缘化处置!
福建路远在东南海疆,转运判官虽仍是差遣,但比起权柄赫赫的枢密副使,已是天壤之别。
最重的是那句德不配位,几乎将安打入地狱,绝了其今后复起之路。
“陛下!”章几乎在赵煦话音落下的同时,便一步踏出请谏,“安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朝野共知。”
“为国荐才,亦是出于公心,孰能料到石豫包藏祸心,丧尽天良至此?”
“若因举荐之人犯罪,举主便遭受如此严惩,今后朝中还有何人敢为国举贤?”
“此例一开,恐塞忠贤进谏之路,寒天下士人之心啊。”
“万请陛下收回‘德不配位’之语,慎重处置。”
他必须保住安,至少不能让他被一撸到底,坐实那句恶评。
吕惠卿也紧随其后出列,此事虽安有责,但在这种因单一案件过度牵连高层,却也不认同:“陛下,安举荐非人,确有失察之过,然其罪不至贬谪远州。按朝廷律例与惯例,罚铜、降阶、乃至暂夺差遣以示惩戒皆可,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连李清臣也站了出来,“陛下,如今北疆战事未靖,朝中正是用人之际。安枢密精通边务,熟悉军政,仓促贬斥,恐于国事不利。”
“其失察之罪,可按例处以罚铜,令其戴罪留任,以观后效。”
一时间,垂拱殿内,除了盛长柏和作壁上观的苏轼以及许将等旧党之臣外,几位重臣竟纷纷出言,或直接或委婉地为安求情。
他们或许政见不同,派系有别,但在反对皇帝重惩安这一点上,立场却是出奇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