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维护安个人,更是维护“朝堂规则”。
高层之间的斗争,不应以如此“粗暴”的方式直接定罪贬斥。
赵煦看着下方几乎连成一片的求情之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的怒意渐渐淡了下来,重新恢复了冷静。
他当然明白这些大臣们的心思。
上次他想召蔡京回朝,便被章等人联手挡了回去。
今日他想借石豫案敲打新党、尤其是为蔡京复朝挪一个位置,他们便再次联合起来施压。
这场朝议,重点从来都不是如何给石豫定罪那是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死罪。
真正的焦点,其实就在他最初提出的那个问题上,查清义仓还有多少粮。
其余之事皆不关键,若粮不够,那便要商讨对策,如粮够……深究清查便可。
于国事而言,补救危局才是重中之重。
而借机打压安,削弱章一派的势头,本是他顺水推舟之举。
却没想到,阻力来得如此之大。
苏轼静静地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今日来此,主要任务是为盛长柏站台,确保这位不会被章等人反扑构陷。
只要盛长柏无事,他便乐得清闲,旁观这场君臣之间的微妙的角力。
官家想借此调整朝堂力量平衡,章等人则要全力维护既得利益与派系核心,而李清臣等人的介入,则透露着更复杂的制衡意图……这潭水,果然如徐行所言深得很。
第266章 :彻查
“尔等……皆要袒护安?”
赵煦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与先前的震怒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刻意压平了声调,滤去了所有情绪的平静,听不出一丝喜怒,反而更让人心底发毛。
章心头一凛,知道这位是真正动怒。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明知官家动怒,依旧得站出来,“陛下明鉴,臣等所维护者,绝非石豫那般罪该万死的蠹虫,更非徇私。”
“臣等维护的,是国家擢拔人才的常典,是陛下您赏罚有度、不罪无辜的明君之声。”
“安自蒙陛下召回,重列朝班以来,于枢密院任上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无论是去岁灭夏之战,还是如今应对辽军南下,皆恪尽职守,未曾有半分懈怠。”
“其忠勤国事,心系民瘼,朝野有目共睹。”
“臣等愚钝,实不知……仅因举荐之人后来犯罪,便将‘德不配位’这般重语加之于安,其理何在?其据何来?”
章的话语,将争论的焦点从“安是否该罚”,巧妙地转移到了“陛下此罚是否公允、是否合乎法度”上。
这既是辩驳,也隐含着规劝与警告。
陛下,您此举,恐失公允,恐伤臣子之心。
其实,从之前对池鸿谥号那件事上,章便已察觉,这位年轻官家,似乎有些刻薄寡恩了些。
他当然明白,赵煦此番重惩安,更多是出于政治上的权衡。
但明白归明白,如此行径,确实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老臣”感到心寒齿冷。
他们历经贬谪,好不容易重返中枢,渴望的是辅佐君王开创一番事业,而非时刻担忧成为君王权术平衡下的牺牲品。
当然,这也怪不得赵煦。
随着亲政日久,权柄日益稳固,他对“为君之道”的体悟也越发深刻。
在他看来,君王不必事事躬亲,只需把握大势,引导朝局即可。
而眼下朝局的大势,便是要重新搭建一个蔡党以平衡权力框架。
徐行之前以霹雳手段铲除蔡卞一党,打乱了他原本的布局,使得章等缺少制衡,让他感觉自己的权柄也受到了无形的掣肘。
如若此时蔡卞一系尚在,章敢如此公然带头抗辩,必定会有人跳出来斥责其“君前失仪”、“挟众逼君”。
赵煦的目光在殿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许将身上,带着一丝隐晦的期待。
许将资历老,且与新党都保持一定距离,若他此时能站出来,说几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乾纲独断自有深意”之类的话,便能稍稍平衡殿内的压力。
然而,许将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却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觉。
他何等精明,早已看出今日之事,核心已非单纯处置石豫案,而是涉及君权与相权的博弈。
若是纯为国事民生,他自当直言。
可若为这等派系倾轧、权力制衡之事,他何必掺和进去,惹一身腥膻?
他的这种心态,也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旧党”或中间派官员的想法。
如钱勰这般被打上“旧党”烙印的官员,当年在旧党鼎盛时也未积极参与党争,如今更不会轻易卷入天家与新党之间的较量。
赵煦的目光又转向苏轼,却见这位苏相仿佛老僧入定,眼帘微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超然模样。
想躲清静?
赵煦心中冷笑。
“苏相,”他点名道,“依你之见,安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轼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沉吟片刻,似是在思索,过来一会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或可参详古制。”
“汉时,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好,看重其才能。初元二年,元帝下诏命列侯举荐茂材,张勃便举荐了陈汤。陈汤等待升迁期间,其父去世,他却未奔丧守制。司隶校尉因此弹劾陈汤品行不端,而张勃举荐人才不据实情,被削去食邑二百户……”
“荒谬!”章不等苏轼说完,便毫不客气地打断,“苏相岂可生搬硬套?汉时无科举取士,人才晋升多赖察举、征辟,举主责任自然重大。”
“章帝以‘正举者故不以实法’严究举荐者,正是基于此制。”
“然我大宋,自太祖太宗以来,开科取士,天子亲策,进士皆为天子门生!”
“石豫乃是熙宁五年正经科举出身,进士及第。”
“其入仕途径、朝廷任用,自有法度章程,岂能与汉时纯靠私谊举荐相提并论?”
他目光炯炯,逼视苏轼,语气转为尖锐:“若按苏相此论,假以时日,范相之后,陛下垂询群臣何人可为宰执,满朝文武若共推苏相您为相,而您日后犯了过失,难不成所有推举过您的人,都要依汉法,落个‘举非其人’之罪?”
“这朝廷法度,岂不成了儿戏?!”
章这番话,逻辑清晰,抓住了核心差异。
科举制度下,官员的选拔机制已经改变,“举主”的责任已被大大稀释和分散。
苏轼被如此抢白,却也不恼,反而露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微微躬身:“章相公所言甚是,是我思虑不周,比拟失当。
他又向着赵煦微微一揖,“陛下,微臣愚钝,见识浅陋了。”
轻轻巧巧,便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赵煦见此,心中冷哼,又将目光投向盛长柏。
“盛御史,你首揭此案,刚直敢言。于安之事,你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盛长柏倒是坦荡,他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治国之道,首在‘依法’二字。”
“石豫之罪,证据确凿,自当依《宋刑统》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至于安枢密……其是否有罪,是何等罪,罪至何等地步,亦当由朝廷法度明裁,由有司详查后依律论处。”
“臣只知,凡事当循法理,不因人而废法,亦不因势而枉法。”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核心就是依法办事。
既没有替安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强调程序正义。
赵煦听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既然诸位爱卿皆言当依法而治,盛御史亦认为当循法理……那便依国法处置。”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安举荐失察,致使奸佞窃居要职,险酿大祸,确有过失。着,罚铜三百斤,暂停其枢密院一切职事,归家待参,听候朝廷详查。”
“待石豫案核查清楚后,再行议处。”
这个处置,比起最初的“罢为福建路转运判官”,无疑是做了巨大的让步。
罚铜、停职、待参,虽然严厉,但保留了安的官身和回旋的余地,未将其一棍子打死,流放远州。
“陛下圣明!”章、吕惠卿等人心中微松,立刻躬身称颂。
他们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自然要见好就收。
然而,他们高兴得显然太早了。
赵煦的声音紧接着再次响起:“此案关系重大,涉及百姓生死,京师安危。”
“着令,由皇城司会同刑部,彻查石豫盗卖义粮一案所有关联人事,务必水落石出,不得有任何遗漏徇私!”
他略作停顿,又强势道:“令侍御史蹇序辰,全程监视此案查办。”
“皇城司、刑部所获一切供词、证物、卷宗,皆有权调阅复核。”
“若有任何程序不公、查办不力、或有人试图掩盖真相、干扰办案之情形,许其直报于朕!”
章心头猛地一沉。
蹇周辅之子。
其父便是以手段酷烈,苛察闻名于神宗朝。
有其父必有其子,此子自入台谏以来,虽言行尚算规矩,但其家学和骨子里的那股狠厉劲,熟悉的人都心知肚明。
让他全程监视此案?
这哪里是简单的“监视”,分明是放出了一条嗅觉灵敏“监察之犬”。
陛下这是对常规的司法程序都不完全放心了。
他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安,眼神深处带着探询。
他现在只希望,安之前对他说的“绝无沾染”是真话。
若安与石豫之间,真有哪怕一丝一毫见不得光的牵扯,恐怕就不是贬官那么简单了,项上人头能否保住都是未知之数。
看看蔡卞吧,如今正在皇城司的诏狱里苦熬,只等着来年秋后问斩?
接着,赵煦又下令,命苏轼会同户部,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查清汴京各义仓的准确存粮数目,评估现有粮食足够支撑几日,拟定报告。
待一众大臣退出垂拱殿,章刚走下殿前玉阶,雷敬却从后面匆匆追了上来,低声道:“章相公留步。”
章停步,转身。
雷敬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章相公,陛下还有口谕:粮食乃汴京当下安定的根本,不容有失。请章相立刻差遣得力人手,详查常平仓、广惠仓两仓确切存粮数目。”
章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本相知晓了。”语气平淡,说罢便转身离去。
即便没有赵煦这番吩咐,他也会立刻着手去查。
若义仓存粮真的出现巨大亏空,难以为继,首选的补充途径,自然是从常平仓、广惠仓进行调剂。
只是,这三仓性质与用途各有不同。
常平仓,核心职能在于平抑物价。
丰年价低时购入储粮,防止谷贱伤农;荒年或价高时售出,稳定市场,兼行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