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因为其“平抑”功能,仓中存粮需保持一定规模以应对市场波动,且因各地战事,常平仓存粮被调用颇多,即便有剩余,也必须作为稳定汴京粮价的最后防线,轻易动不得。
义仓,专为备荒赈济而设,理论上就该用于眼下这种情况。但如今偏偏是它出了问题。
广惠仓,则在于济贫扶弱。它储存税米,常年用于救助城中鳏寡孤独、老幼病残等弱势群体。其规模通常小于前两者,且正因面向的是特定弱势群体,监管相对松散,历来是贪腐舞弊的高发区,其中“硕鼠”恐怕比义仓只多不少。
能指望它调出多少可靠的存粮,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徐怀松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义仓之事,当真是给他章,也给整个朝廷,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后续的补漏、追查、调剂、安抚……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会将安这般中枢重臣吞个一干二净。
此事就不能忍一忍么,到辽军退去之后慢慢清算?
非得在此时此刻?
第267章 :安抚人心
对章乃至整个朝堂而言是“天大的窟窿”,在徐行看来,却未必如此。
现在这个窟窿朝廷还能堵得上,要是真让其糜烂至天大,呵呵……那变数可就多了。
这一点赵煦自是看明白的,如今捅出来了,问题还有解决之道。
当他从盛长柏那里得知了垂拱殿内交锋的详细经过后,不由得对赵煦这番连消带打的手腕暗自称许。
这位当真是“搂草打兔子”,一点也没耽误。
既借势敲打了日渐坐大的章一派,还顺势将清理仓储积弊事务推进了下去。
一举数得,分寸拿捏得颇有火候。
“二哥,”徐行对坐在下首的盛长柏说道,“此事你已开了头,尽了责。”
“接下来的具体查案、调剂粮草等实务,你便不必再过多插手了,每日依旧去你的安置点,做好巡查本职即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盛长柏如今已是出尽了风头,若是不知收敛,章派系的人可就有话要说了。
盛长柏闻言,有些不解:“此事因我揭发而起,闹得如此之大,我怎能就此撒手?”
“若是义仓核查下来,粮食真的不够支撑,引发百姓恐慌甚至闹事,该如何是好?”
徐行闻言,哈哈一笑,给他斟了杯茶:“二哥,你这就是过于操心了。”
“于国事民事而言,最怕的不是有问题,而是发现了问题却藏着掖着,或是有人自欺欺人,以为能糊弄过去。”
“你要知道,这种事情,只要被摆到了明面上,它本身就不再是问题了。”
他顿了顿,冷静地分析道:“义仓缺粮,怎么办?”
“很简单,从常平仓、广惠仓调。”
“如果这两仓也调不出,或者不够,怎么办?”
“朝廷出面,向城中有存粮的商贾借贷、征购。”
“如果连这也不够,那就再极端些,集中全城存粮,统一调度分配,实行暂时的配给制。”
“无非是代价大小、程序繁简,以及事后如何补偿的问题。”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无论如何,朝廷绝不会坐视百姓受灾,尤其是在这辽军南下的时刻。”
实际上,赵煦又何尝不明白,义仓系统里,恐怕不止一个石豫?
上行下效,庾司衙门,乃至相关环节,贪官污吏绝不在少数。
但他为什么只揪住石豫穷追猛打,而不是下令彻查整个庾司甚至仓储系统?
因为他同样清楚,相比于彻底掀开盖子引发的混乱,眼下“稳定”二字更重要。
此时,杀一只“鸡”,同时将粮食底数摸清,把漏洞补上,才是首要任务。
至于章与赵煦之间那场关于君权与相权的微妙博弈,徐行并未太过在意。
这种博弈在宋代朝堂几乎是一种常态,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模式下的必然产物。
今日的冲突看似尖锐,实则是双方在规则框架内的一次力量试探。
这是由各自的屁股决定的,与安是忠是奸,完全无关。
赵煦越是想要集权,与士大夫的冲突只会越来越多。
范纯仁正是看清了这些,才会在乞骸骨被拒绝后“一病不起”。
而他几月不上朝,为何却无人弹劾,甚至赵煦还不将他罢相。
因为大家都在等着一场戏。
这位首相必须演完最后一场戏,才能退场。
那便等着太皇太后高氏薨逝这场戏。
按照旧例,皇帝、皇后、太皇太后等至尊去世,需设“山陵使”总揽丧葬事宜,而山陵使一职,惯例由宰相担任。
赵煦是在等,等高氏病故,由范纯仁这位元老臣代表朝廷,送这位最后一程。
山陵使任期一般三个月,任务完成后,范纯仁的使命也就终结了,届时方能体面致仕。
若此时让章升任首相,那么将来担任山陵使,离京三个月的就会是章。
一个首相离开权力中心三个月,会发什么?
看看神宗驾崩时的蔡确就知道了。
彼时蔡确以宰相身份为山陵使,等他妥善安排完神宗陵寝归来,朝中早已物是人非,熙宁变法的同僚大多已被贬谪出京,他很快也步了后尘,最终贬死途中。
因此,不仅是赵煦暂时不想让章坐上首相之位,章自己眼下也未必愿意坐上去。
此时上位,山陵使之责难逃,三个月后回来,朝中还是不是他的天下,可就难说了。
那时,宰执之位恐怕就要轮到曾布,或是吕惠卿了。
想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明,朝局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各自身份角色决定。
这也是徐行最近才明白这道理,之前他太在意“有理走遍天下”,现在突然回味过来,大势才关键。
若非辽军扣京,他相信,同样的手段,或许能钉死蔡卞,却绝对无法将来之邵等人连根拔起。
正是因为辽军南下,赵煦知道这时候朝堂不能乱,徐行等将士的心不能寒,所以他选择了让步。
“若真到了集全城存粮之时,那安抚人心可是个大难题。”盛长柏念叨了一句,站起身,“义仓之粮由苏相协查,是福是祸,想必很快就有答案,我们等着便是。”
“我便先告辞了,”盛长柏饮尽杯中残茶,站起身道,“趁着天色尚早,还能再去各处安置点转上一圈,看看今日的情形。”
徐行也随之起身,送他到书房门口,颔首道:“去吧。此时正是人心浮动之际,你多去露露面,让百姓亲眼看到你,听到朝廷处置,便是最好的安抚。”
徐行料得不错,此刻汴京城内安置点里,最为忐忑不安的正是那些完全依赖朝廷每日施粥过活的百姓。
义仓盗粮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通过各种渠道早已流传开来。
而眼下,他们最愿意相信的,或许就是这位“盛御史”了。
盛长柏骑着马,带着一名随从,先来到了城西最大的一处安置点。
此处由旧日的军营仓促改建,棚屋连绵,人声嘈杂。
他刚下马,还没走近粥棚便被眼尖的百姓认了出来。
“是盛御史!盛御史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与期盼。
原本正低头等待,或低声交谈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人群开始微微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离开队伍,向着盛长柏围拢过来。
“盛御史,义仓的粮食,当真被那些天杀的狗官偷走了两万多石?”
“盛青天,陛下可曾严惩了那些蛀虫?被偷走的粮食还能追回来吗?”
“大人,您给句实话,义仓里剩下的粮,还够咱们吃到辽狗退兵那天吗?咱们……咱们不会饿死吧?”
“盛大人,今日午时那粥,比前几日稠厚了不少!”
“……”
七嘴八舌,无数言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盛长柏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这句话听了半截,那句话只听清个尾音,急切的面孔在眼前晃动,让他一时不知该先回答谁。
然而,这一张张脸上的忧虑,他却看得分明。
这是百姓关乎生死存亡的本能反应。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双手,用力向下压了压,尽力提高嗓音,以盖过周围的嘈杂:“各位乡亲父老……静一静……请先静一静,莫要推挤,小心踩踏!”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清正之气,渐渐让最前面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忧心什么!”盛长柏环视四周,目光恳切,“忧心义仓的存粮,忧心自家的肚皮,忧心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朝廷已然知晓此事,官家更是雷霆震怒。”
“眼下,朝廷正在全力核查所有义仓的确切存粮数目,若核查后发现存粮有缺,朝廷必定会设法从别处调拨补足,绝不会让大伙儿断了吃食,请大家暂且安心!”
说话间,他看见一个半大孩子被人群挤得踉跄,险些摔倒,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护住,免得被混乱的人群伤到。
“盛大人说朝廷管到底!吃食无忧!”前排听得清楚的百姓立刻大声重复起来,声音里带着释然。
“吃食无忧!”
“朝廷会补粮!”
“盛御史保证了!”
话语一传十,十传百,在人群中迅速传递。
许多百姓脸上的愁容,随着这些话语,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的诉求,便是活下去,有口饭吃。
其他官员的话,他们或许将信将疑,但这位“盛青天”的话,他们愿意相信。
活命的忧虑稍解,另一股情绪便涌了上来对贪官污吏的切齿痛恨。
“盛大人,那偷粮的狗官,朝廷抓起来了吗?会不会……会不会又罚点钱就放了?”一个老丈颤声问道,眼中满是不信任。
他们见多了官官相护,也听说过“赎铜免罪”之类的惯例。
“是呀!这种喝人血的蛀虫,该千刀万剐!”
“不能轻饶了他们!”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盛长柏再次提高声音,语气斩钉截铁:“诸位放心!陛下已下旨,凡盗取贪墨义仓一粒米粮者,皆以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石豫等首恶,已然下狱!”
“现下正由皇城司、刑部会同御史台深查此案,务求将与此案有牵连的蠹虫一网打尽,绝不放过一人。”
“陛下金口玉言,此案必会水落石出,给尔等一个交代。”
他知道,对这些百姓而言,最想听到的,就是“坏人被抓”、“坏人要受严惩”、“陛下给我们做主”。
满足他们“吃饱饭”和“有仇报”这两个诉求,便能最大程度地稳住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