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是震怒。”徐行揉着眉心,“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粮。”
正在这时,门上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徐行道。
魏轻烟推门而入,她今日身穿青碧衫,外罩银鼠比甲,发绾多宝冠,额前缀着绿松石眉勒,艳丽至极。
冬至著新衣是古俗,即便贫苦人家,也要借贷为儿女添件干净衫子,何况国公府的女眷。
她行礼毕,抬眼便见三人神色凝重,心头一紧:“主君唤我,是为粮草之事?”
刚才在门外隐约也听了只言片语。
徐行颔首,示意她坐:“轻烟,你掌酒坊庶务。坊中现存粮秣还有多少?”
魏轻烟略一思忖,答道:“自主君下令停酿施粥,坊中便未再购新粮。如今库内尚存高粱、黍米、麦粟等杂粮约两千八百石,糯米,江南精米约六百余石,只是……”她迟疑道,“这些粗粮,多存放数月,若供人食,怕是……”
“能吃就行。”徐行截断她的话,“你今日便清点所有存粮,全部移交义仓。”
“怀松!”明兰轻呼,“那咱们自家的粥铺不弄了?”
粥铺乃是他主导,为腹中胎儿行善积福的。
“义仓由苏轼暂理,我信他!”徐行起身,走至窗前。
“众人拾柴火焰高。”他回身,目光扫过三女,“明兰,这几日休沐,你选一日子,将那些勋贵家眷再聚一聚。”
明兰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要我向各家凑粮?”
“恩,官员那边由章负责,勋贵这边,由我负责……看看能不能凑一些出来,解燃眉之急。”
“我以为顶多也就差个三四万石,哪成想却了十万石。”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是大相国寺的冬至祈福钟。
第270章 :愿为五陵轻薄儿
巳时三刻,魏国公府祠堂。
祠堂院落肃穆寂然,古柏苍松覆着皑皑积雪,枝丫间漏下的日光在青石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堂前丹墀已扫得极干净,便是那青灰色的地砖也是一尘不染,而廊庑下则悬挂着大婚时赵煦御赐的匾额。
徐行立于阶前,已换上一袭玄色祭服。
衣服以织金云纹为饰,腰束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足蹬乌皮靴。
女眷则候在东配殿,透过雕花隔扇静静观礼。
堂内,紫檀木神龛巍然高耸,最上层供着徐行受封魏国公的“丹书铁券”,其下依次排列徐氏三代先祖牌位。
黑漆金字,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庄严肃穆。
供案长三丈,上铺红色毡毯,祭品上供,正中最前设太牢三牲全羊俯首跪姿,双角缠红绸;猪头口含红枣,额点朱砂;肥鹅羽翼完整,似凌空欲飞。
其后是五谷坛、六果盘:黍、稷、稻、粱、菽盛在青釉大瓮中,堆成尖塔;枣、栗、桃、杏、榛、菱角各装银盘,鲜亮饱满。
“吉时到”于邵充当起了临时司礼。
徐行整冠肃容,缓步登阶,步履沉稳。
至正门,早有小厮奉上铜盆,水中浸着白芷、兰草。
他净手三遍,以素帛擦干,方才迈过朱红门槛。
堂内烛火通明,十余支儿臂粗的白蜡在台上燃烧,将其父亲画像映照得眉目生动。
“跪”于邵长吟。
徐行撩袍屈膝,跪于蒲团。
“初献礼”
徐行接过鎏金爵,双手举至眉高,缓步至供案前。
爵中酒水清冽,映着烛光如琥珀。
他深深三揖,将酒缓缓酹于地下,任由酒液渗入砖缝。
于邵又奉上刚宰杀的白羽雄鸡,血尚温热,盛在玉碗中。
徐行以指尖蘸血,在黄帛上写下“魏”字此字正是代表魏国公府。
“亚献礼”
徐行捧着一卷新誊写的族谱,声音清朗地诵读今年功名、封爵等大事。
“终献礼”
徐行再次上前,此次奉上的是嘉禾、新粟。
粮食盛在红漆木斗中,粒粒饱满金黄。
他高举过顶,朗声诵读祝文:
“维元七年,岁次壬申,冬至吉日。嗣孙徐行,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前:天地凝寒,一阳初生。徐氏承荫,七叶簪缨。今岁多艰,北疆烽警;中原饥馑,黎庶伶俜。行忝居朝列,夙夜战兢。幸托祖宗之福,破虏安境;然仓廪空虚,饥民塞道,此诚存亡之秋也。伏乞祖灵垂佑,护我徐氏门楣不坠,助行解民倒悬,匡扶社稷。虔具牲醴,伏维尚飨!”
祝文毕,他将黄帛祝词置于铜盆,火焰腾起,青烟扶摇直上。
“拜兴再拜兴三拜兴”
徐行三跪九叩,额触冷砖。
礼成时,殿外锣声响起,这锣声应和着相国寺的祈福钟声,在府上回荡。
祭礼完毕,已近午时。
花厅里暖意融融,八扇楠木雕花隔扇全数敞开,让日头洒满一室。
正中摆着大圆桌,桌心置一座三寸高的铜制熏笼,镂空处飘出沉水香的淡烟。
桌上已布好青瓷碗碟,银箸玉匙。
“可算能坐下吃口热乎的了。”孙清歌解下狐裘放在衣架上,露出海棠褙子,率先坐了下来。
她在徐行左侧坐下,眼波流转间看向刚被搀扶进来的盛明兰。
小蝶与小桃小心翼翼扶她落座,又在腰后垫了厚实的云锦靠枕。
她微微喘息,面上却带着温婉笑意:“就观礼站了一会,便有些喘了。”
话音未落,女使们已鱼贯而入。
每人手捧托盘,上头青花海碗热气蒸腾。
碗中馄饨如玉珠浮于清汤,汤色澄澈见底,飘着几缕蛋丝与芫荽。
“这是羊肉白菜馅的,给六姑娘与主君。”翠微亲自奉上一碗,碗沿特意加了棉布套,防烫手。
小桃接着端上其余:“牛肉胡椒馅是魏小娘的,牛肉馅是张娘子的,素三鲜是给孙娘子的。”
徐行面前除了羊肉馄饨,还多了一碗什锦馄饨,九种馅料各三只,盛在月白碗中。
张好好坐在徐行右侧,今日穿了身鹅黄缕金袄,发间插着那支徐行之前送的累丝蝴蝶簪。
她小口咬开馄饨皮,鲜甜的虾汁溢满口腔,满足地眯起眼。
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轻声道:“官人,听说今日汴京街市热闹得很,有冬至大集呢。午后……我们能否出府瞧瞧?”
徐行还未答话,明兰先笑了:“你呀,是这段时间在府里闷坏了。”她抚着腹部,声音温柔,“我是去不成了,这身子经不起车马颠簸。你们自去玩吧,我在家画九九消寒图便是。”
“九九消寒图?”孙清歌好奇。
徐行接过话头,舀起一只馄饨:“是了,冬至日起,要开始数九。在宣纸上画九枝素梅,每枝九朵梅花,共八十一瓣。”
“从今日起,每日用胭脂染红一瓣,待全数染尽,便是九九寒冬过,春暖花开时。”他看向盛明兰,眼中含笑,“今年这图,正好给孩子作个念想。”
其实用不到她图完八十一朵,这腹中孩子就要出生了,不过总归是有意义的。
明兰颔首,指尖轻抚碗沿:“是啊,这孩子出世,刚好赶上消寒春来之时。愿他一生如春,不经苦寒。”
魏轻烟此时方匆匆入席。
她坐下后低声道:“官人,妾身已与魏前交代清楚。午后便与他一同前往酒坊,让酒坊管事与其对接,今日便能将粮食运往义仓。
“让魏前调一队人护送。”徐行沉吟道,“早些运去也好,至少能安苏轼与二哥之心,对了……这粮以我徐府与顾廷烨私人名义捐赠。”
虽然顾廷烨如今完全不管酒坊之事,但其份额仍在,在他心里,这份额永远是顾廷烨的,而非那宁远侯府。
“妾身明白。”魏轻烟点了点头,在张好好身边坐下。
“魏姐姐,下午我与官人他们去要去逛街市,你去不去。”
魏轻烟才执起汤匙,却又放下:“午后要去酒坊,怕是不能陪你们上街了。”
“无妨,正事要紧。”孙清歌笑吟吟道,“我陪好好去便是。听说相国寺前有胡人演幻术,还能买到南海来的珍珠呢。”
一顿馄饨在说笑中用完。
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桂花醪糟圆子作甜点时,已是午时过半。
午时三刻,一辆黑漆平头马车驶出府门。
马车帷幔用的是厚实的锦缎,四角悬着鎏金铃铛,行驶时发出清脆声响。
徐行换下祭服,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狐皮大氅。
孙清歌与张好好分坐两侧,不时掀开两侧窗帘子,向着街外瞧去。
樊瑞轻抖缰绳,两匹枣红马便踏着青石板路,地向御街行去。
甫出巷坊,喧哗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今晨放晴,各坊商户早早便支起摊位。
此刻御街两侧,彩棚连绵不绝,幌旗迎风招展,人群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画龙凤呈祥的糖画咧!”
“辽国来的皮筒子,保暖又体面!”
“刚出炉的焦碱水馍,一文钱两个!”
徐行透过张好好掀起的一角窗帘向外看去,街景如画。
左侧一排多是吃食摊子。
羊肉胡饼的炉火正旺,面饼贴在馕坑内壁,烤得金黄酥脆,撒着孜然与芝麻,香气飘出半条街;旁边是卖“冬凌”的,将冰块凿成碗状,盛入蜜渍的樱桃、梨片、菱角,淋上蔗浆,晶莹剔透,惹得许多孩童围着不走;更有卖“冬至团”的,糯米粉裹着豆沙、枣泥、玫瑰馅,在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摊主高声吆喝:“吃罢冬至团,年纪长一年哟!”
右侧则是百货物什。
一个胡商摊位上,琉璃瓶里装着西域来的玫瑰露、蔷薇水,阳光下流光溢彩;旁边书画摊挂着新印的年画,门神秦琼尉迟恭怒目圆睁,还有抱鲤鱼的童子、骑麒麟的送子娘娘,色彩浓艳喜庆;更有卖“消寒图”的,不仅有传统的梅花图,还有绘着八十一枚铜钱、八十一个娃娃的各式变体,摊主正向一对夫妻推荐:“买张消寒图,日日数,日日盼,冬天过得快!”
马车行至州桥附近,人潮愈密。
桥下汴河虽已结薄冰,两岸却挤满卖水产的摊贩,木盆里肥鲤跳跃。
“快看那边!”张好好忽然轻呼,手指向一片开阔地。
但见空地上围起人墙,里头正在演杂剧。
几个涂面艺人戴着魁头,扮演钟馗嫁妹的故事。
那“钟馗”身着红袍,腰挎木剑,虽面目狰狞,舞步却滑稽可爱,引得观众阵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