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清歌眼圈微红。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燕青脸上的污迹和伤口,其额头擦破了皮,还渗着血。
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小罐金疮药,小心地敷上。
“疼吗?”她柔声问。
燕青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这不算什么。”
孙清歌为燕青上了药后站了起来,沉默地看着这群孩子。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最小的才五六岁,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年纪,却在为一件棉袄、一剂汤药不惜……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弟弟。
因为是宋人的缘故,当年在西夏也是如此,偷跑出去玩,总能带些皮肉伤回来,这还多亏了他腿脚灵活,否则这苦头怕是更多。
“官人。”孙清歌走到徐行身边,眼中满是祈求,“这些孩子……能不能……”
徐行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看向燕青:“你愿意跟我回府吗?有饭吃,有衣穿,还能读书习武。”
燕青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
他回头看了看那群伙伴,低声问:“那……他们呢?”
“你还当他们是伙伴?”徐行意味深长地问,“刚才他们可是在打你。”
燕青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雪:“二狗哥七月份时分过我半个馍……没有那个馍,我饿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李婆婆说的,要记得别人的好。”
徐行心中轻叹。
这孩子的心性,果然与书中一般无二。
他转向那群少年:“你们呢?可愿去我府上?虽不能锦衣玉食,但温饱有余,还能学门手艺。”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天降的运气。
黑瘦少年二狗,鼓起勇气问:“老爷……小豆子还病着,在巷子里窝棚中。还有春妮、夏草、秋穗……她们在其他集市卖绒花,能……能不能……”
“一并接来。”徐行打断他,“樊瑞。”
“属下在。”樊瑞躬身。
“你带这些孩子回府,交给赵德安置。再让其派人去接生病的那个,还有卖花的三个女娃。都先安顿在外院厢房,请个郎中给生病的孩子瞧瞧。”徐行吩咐道,“我与娘子们再逛逛,申时前回府。”
武旌,耿愣子等人都走了个干脆,西北老家也没什么人,这些孩子正好过继了去,也算留个念想。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也是这么干的,雷虎等人收容的孩子,最后都会让其认一个已故的名字作根。
“是!”樊瑞领命,转身对孩子们道,“都跟我来。”
孩子们犹在梦中,还是燕青先动了。
他走到徐行跟前,忽然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谢老爷收留。燕青……燕青会报答您的。”
徐行扶他起来:“不必如此。去了府里,好生学本事便是。”
目送樊瑞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远去,消失在街角,孙清歌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挽住徐行手臂,低声道:“谢谢官人。”
“谢什么。”徐行拍拍她的手,“不过是稍尽人事而已。”
张好好也靠过来,小声道:“那个燕青……像个懂事的小大人。”
“我瞧着也挺喜欢,青琅已在回来途中,不如回头让燕青去陪青琅如何?”孙清歌看着徐行道。
“都行,你们看着安排。”
他收下燕青,并不是要让其成为水浒中的那个浪子,也根本无所谓其原有轨迹。
因为水浒中的剧情对他而言一文不值。
三人重新走回喧闹的街市。
彩棚里胡人幻师又开始新一轮表演,铜钵里的钱币叮当作响。
卖冬至团的摊主高声吆喝,烤羊肉的香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第271章 :暮色归途,家话!
未时三刻,街市上的喧嚣愈发热烈。
魏轻烟乘着樊瑞返回的马车,穿过熙攘人流,终于在州桥东侧的彩绸摊前寻到了徐行一行人。
此时徐行正负手站在一处卖古玩字画的摊子前,目光落在一幅《雪溪垂钓图》上,与摊主讨价还价。
可惜摊主坚持要卖十贯,徐行最终还是放弃了。
此画非名家所写,他只是瞧着顺眼,倒也没到非要不可的地步。
“官人我们去那逛逛!”张好好见徐行不买,便拉着徐行,指向另一个摊头。
两人依旧兴致高昂。
孙清歌是头一回见识汴京冬至的盛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边吹糖人的老翁十指翻飞,顷刻间捏出个活灵活现的鲤鱼跳龙门;这边卖“响葫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琉璃制成的葫芦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张好好则完全是少女心思,爱凑热闹,此刻正蹲在一个卖竹编玩意儿的摊前,托着腮看摊主编一只竹兔子。
魏轻烟来到徐行身旁,见其眉眼间浮着倦色。
趁两女被不远处大马戏的锣鼓声吸引的空当,轻声问:“官人,可是累了?”
“有些疲了。”徐行没有否认。
这种逛街带来的精神疲累,比在战场上冲杀两个时辰更让人难受。
主要他还得随时留意孙清歌两人的安危,要应付她们对各种新奇事物的询问。
不过今日他也不愿扫了她们的兴致,硬撑也得撑着。
深宅女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出门,张好好自跟了他便鲜少踏出府门,孙清歌更是初至汴京,没见过汴京这般热闹景象。
“那我们回去?”魏轻烟察言观色,柔声提议。
“不必,你才刚到。”徐行摇摇头,“再逛会儿吧。只是晚上的灯会就不出来了,天寒地冻的,你们身子受不住。”
他知道魏轻烟最是迁就他,怕她再劝,不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作讨论,便顺势转了话题:“粮食运过去了?”
“四千多石粮食,要运完估计得到半夜了。义仓派来的粮车,一车只能装五十石,咱们库房里那些粗粮又都是散堆着的,光装袋过秤就要费好些功夫。”
“慢慢来,不急。”徐行眼神深邃,“今日街市上人多,粮车往来穿梭,百姓看在眼里,心里便能安稳几分。”
这正是他坚持今日就运粮的深意之一,除了安苏轼之心,更要安汴京黎庶之心。
“妾身明白。”魏轻烟颔首,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浅笑。
正说着,孙清歌与张好好兴冲冲地回来了。
张好好双颊泛着兴奋的红晕,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糖人那是只抱着蟠桃的猴子,糖丝拉得极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她小跑到徐行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官人,方才那大马戏里的猴子好生灵性。会翻筋斗、会作揖,还会从观众手里捡铜钱呢。咱们府里也养一只可好?”
徐行对猴子的观感向来不佳,前世在某景点被泼猴抢零食的记忆实在深刻。
闻言当即板起脸,语气生硬地道:“免谈。”
张好好见徐行神色严肃,顿时蔫了下来,手里的糖猴似乎也不那么甜了。
她小声嘟囔:“可那猴子真的可爱……还会自己剥栗子吃……”
“我听说蜀中有种‘食铁兽’,黑白相间,憨态可掬。”徐行见她委屈模样,语气稍缓,“回头我托人去蜀中问问,若有合适的幼崽,给你寻一头来养着玩。”
“食铁兽?”张好好睁大眼睛,睫毛扑闪,“难不成要喂它吃铁器?”
“哪有吃铁器的。”魏轻烟笑着揽过她的肩,“食铁兽以竹为食,不过是古时有人见它误入民宅,舔舐铁锅上的盐渍,才得了这么个唬人的名头。只是此兽深居巴蜀山林,寻常难得一见。”
“看缘分吧。”徐行淡淡道。
他自然不会为了张好好的玩性,动用自己的权势逼迫蜀地百姓深入险境去抓熊猫。
但若真有合适的机缘,他也不介意养上一只,圆一圆前世少年时的梦。
众人又逛了一圈书画摊、香料铺。
在文玩店前挑选歙砚时,恰遇见了盛如兰与大姐华兰。
如兰今日穿着藕荷色织锦袄子,外罩狐裘,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本是明艳照人的打扮,却在看见徐行身边三位女眷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妹夫倒是好兴致。”如兰语气淡淡,目光在孙清歌和张好好身上掠过,“将大娘子留在家中,自己带着这三位逛冬至集,也不怕人多挤着了。”
华兰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笑着打圆场:“明日我们去看明兰,还请怀松回去与六妹妹知会一声。”
徐行如何听不出如兰话里的刺?
不过这盛府同辈中能让他不计较的也就只有如兰了,一是这个姑娘确实没心没肺,二则是因为他与文炎敬的关系。
徐行应下了大姐的叮嘱,又与他们客套几句便告辞了。
转身时听见如兰低声对华兰说:“六妹妹怀着身子在家,他倒好……”
声音渐远,消散在街市的喧哗里。
申时过半,日头已斜挂在西边屋檐上,将影子拉得老长。
徐行终于提议回府。
冬至是一年中白昼最短之日,若再耽搁,归途遇上各府车马拥堵,怕是要掌灯时分才能到家了。
马车驶进魏国公府侧门时,天色已呈黛青。
檐下早早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一圈圈漾开,将青石路面照得温润。
四人进了花厅,但见盛明兰正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就着烛光绣一件婴孩的小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烛光映照下,眉眼温婉如画。
“可算回来了。”她放下针线,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不由笑道,“你们出去大半日,竟两手空空?连个糖人泥偶都没买?”
“买了,”徐行在榻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一股疲惫感袭来,“都进她们肚子里了。”
孙清歌抿嘴笑,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给姐姐带了李记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主要家里什么都不缺,看了半天也不知该买什么。”魏轻烟走到徐行身后,纤手搭上他的肩颈,拇指在风池穴上轻轻按揉。
她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徐行闭目放松,露出一副享受的神情。
盛明兰接过桂花糕,放在小几上,却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红帖:“我想在十一月二十五日,邀请城中勋贵女眷来东院聚聚。这是拟的帖子,官人看看可妥当?”
徐行接过帖子。
那帖子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触手温润。
展开来,先赞了一句:“这字越发有风骨了,横细竖粗,撇如匕首,捺似刀锋,瘦金体的精髓你已得了五六分。”
可见明兰平日没少在这个上花功夫。
再细看内容。
“魏国公府徐门盛氏谨拜:
时值隆冬,岁暮天寒。忆往昔雅集,诸姊妹围炉品茗,赏雪赋诗,欢愉如在目前。今妾身幸得麟儿之兆,承蒙天恩,感念诸亲厚谊。兹定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巳时,于寒舍东院设薄宴,诚邀姊妹共聚,一叙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