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巳时初刻,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阳光。
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正开到极盛,红萼点点,在残雪映衬下艳得惊心。
梅树下,两个小丫鬟正拿着长竿轻轻敲打枝头,不是要折花,而是将积雪震落,好让待会来的客人赏花。
东院“听雨轩”早已布置妥当。
四扇楠木雕花隔扇全数敞开,让天光毫无阻碍地洒入。
厅内地龙烧得暖融,却不觉燥热。
四角置着青铜熏笼,里头燃的是清冽的柏子香,混着水仙初开的幽芬,淡雅宜人。
正北面设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摆着今日要用的文房四宝:一方端溪老坑砚,墨是李廷圭的“乌玉块”,笔是湖州紫毫,纸是澄心堂的素笺。
案后墙上挂着徐行亲笔的一幅字,写的是杜工部的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东西两侧各摆十八张玫瑰椅,椅间设小几,几上置着茶盏果碟。
每张椅子的扶手上都搭着狐皮暖垫,椅后立着侍女,随时准备添茶续水。
巳时二刻,第一辆马车驶入府门。
最先到的是忠勤伯府袁家的马车。
盛华兰由女使搀扶着下车时,身上那件石榴红斗篷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大姐姐!”当魏轻烟领着盛华兰入轩内,盛明兰便笑着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了身丁香紫的锦缎长袄,外罩银狐皮比甲,腹部高高隆起,显得有些笨拙。
姐妹两人前几日才见。
华兰仔细打量妹妹,“两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不过是今日涂了些胭脂水粉而已,家中又无仙丹,哪来姐姐说的那么大变化。”明兰笑着引华兰往入座。
“胭脂水粉还是精神元气,我能看不出来吗?”华兰笑着说道,“我瞧,就是气色越来越好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明兰但笑不语。
之后陆续有客到来。
英国公府的张老夫人是第二个到的。
这位老夫人年过六旬,头发斑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镶祖母绿的抹额。
她由女儿张桂芬搀扶着,缓步而来。
“老夫人怎的来了,闻你前几日摔了一跤,我才请的桂芬姐。”对于英国公夫人,盛明兰并没端架子,所以作了一番解释。
张老夫人呵呵笑着:“这雪天路滑,不过是崴了脚而已,已是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说……这是积善的好事,我怎么能不来,桂芬毛毛躁躁的,我怕好心办了坏事。”
“母亲可莫要乱说,左右不过捐粮,我家跟着明兰家走不就是了。”张桂芬讲母亲扶到左手首位,然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当下也没外人,她大大咧咧,嘴边的话是张口就来。
接着到来的是宁远侯府顾家的马车。来的是顾廷烨兄长顾廷煜的妻子,邵夫人。
她带着女儿娴姐儿,进了门便规规矩矩作揖请安。
小秦氏身亡,顾廷烨无妻,今天这场面,便只能由她出面了,只是这里哪一个都是有身份的,唯有她虽是嫡长子大娘子,却还是白身。
不过,今日他代表着宁远侯府,坐的自然是宁远侯府的位置。
明兰对着娴姐儿招了招手,嘘寒问暖了一番,嘴上夸赞不停,还不时摸摸孩子的头,或是即将成为人母,让她格外喜欢这些半大的孩子,逗弄一番后她便让小桃带她去偏厅吃点心。
永昌侯府梁家、威北侯府沈家……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女眷陆续到来。
娘子们被引入漱玉轩,彼此见礼寒暄。
厅内渐渐热闹起来,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侍女们穿梭奉茶,是今春的庐山云雾,汤色清碧,香气高长。
“明兰这肚子,瞧着像是男孩。”永昌侯吴大娘子抿着茶笑道。
她家与盛家已是谈妥,自认为与盛明兰也算沾亲带故,说话随意些,但这话多少也带着些讨好的意味。
“借吴姐姐吉言。”明兰抚着腹部,笑容温婉。
“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徐家的嫡长。”英国公老夫人缓缓开口,“这头胎女儿更好,女儿贴心,今后能顾着些弟弟们。”
老夫这是在宽慰盛明兰呢。
这些勋贵人家自然是希望要个嫡长子的,但这肚子里的事,谁又能知道,好话有人讲了,那宽慰的话也得有人说。
明兰起身行礼:“老夫人说的是,长女也好……”
巳时三刻,该到的人基本到齐了。
漱玉轩内众人一一落座,座次依爵位、辈分排得清清楚楚。
明兰环视一圈,微笑着开口道:“既然人齐了,咱们便开始吧。”
第一个环节是点茶。
这不是寻常的烹茶待客,而是风雅之事。
侍女们将物设一一摆放在矮几上,风炉、茶碾、茶罗、茶盏、茶筅,一应器具皆精美无比。
茶叶是福建路的“龙凤团茶”,饼面压着飞龙舞凤的纹样,金灿灿的。
“早听说魏国公府的点茶手艺是汴京一绝。”沈氏笑道,“今日可要开开眼了。”
明兰示意翠微上前示范。
翠微是祖母亲自调教过的,祖母幼时又在宫中待过,对于点茶一道还真有些真章。
她净手焚香,取茶饼置于纸囊中,用茶槌轻轻敲碎,再入茶碾细细研磨。
其动作行云流水,碾轮转动的节奏不疾不徐,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待茶末碾成,用茶罗筛过,粉末细如尘烟,落在青瓷罐中。
接下来是候汤。
翠微盯着风炉上银瓶里的水,待水面泛起“蟹眼”般的小泡,便提瓶离火。
水温至关重要太嫩则茶末浮,太老则茶香散。
点茶时最见功夫。
翠微取定窑黑釉茶盏,先注入少许热水温盏,再取两钱茶末入盏,注水少许,调成膏状。
然后执瓶高冲,水流如线,同时左手持茶筅快速击拂。
但见盏中渐起白沫,如堆云积雪,久久不散。
“好!”英国公老夫人率先赞叹,“这沫饽如凝脂,咬盏不散,是上等的茶百戏底子。”
翠微微笑,取来银匙,以茶膏为墨,在雪白的沫饽上勾画起来。
不过寥寥数笔,竟画出一枝红梅,旁书小字:“清气满乾坤”。
满厅赞叹。
接下来是各人自行点茶。
众人多是此中高手,一时间厅内茶香四溢,击拂声如春雨淅沥。
有画山水,有写诗文,有绘花鸟,争奇斗巧,妙趣横生。
明兰因身子不便,倒没有点茶,只是在旁恭维夸赞。
她走到姐姐华兰身边,见华兰画的是一对交颈鸳鸯,笔触细腻,不由抿嘴笑:“姐姐好性情。”
华兰脸一红,轻啐道:“就你眼尖。”
点茶毕,侍女们收去茶具,换上果品点心。
这时,偏厅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小桃正带着孩子们玩“投壶”。
“小桃倒是会哄孩子。”沈氏笑道,“我家那个皮猴,平日里谁也管不住,倒肯听她的话。”
明兰望向偏厅方向,“小桃性子活泼,和孩子投缘。”
上次聚会,亦是小桃在招待那些年幼的。
正说着,小蝶从门外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她走到明兰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明兰的笑容淡了淡,随即恢复如常:“请她进来吧。”
厅内娘子们都停下交谈,目光望向盛明兰。
“平宁郡主不请自来。”盛明兰轻声细语地说道,听不出半点情绪。
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的贵妇出现在了门口位置。
她穿着深青色蹙金绣鸾鸟纹的诰命礼服,头戴七翟冠,冠上珍珠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其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只是嘴角那抹弧度太过刻意,显得倨傲。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俱是低眉顺目,举止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齐国公府平宁郡主。
厅内空气忽然凝滞。
谁都知道,今日的请柬没有发往齐国公府。
谁也都知道,齐国公府与魏国公府素无往来自从齐衡尚了福康公主,齐家便自觉高人一等,与这些“武勋旧臣”渐行渐远。
而上次勋贵事件,这齐国公府被官家保了去,更是将齐国公府拉出了这汴京的勋贵圈。
平宁郡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厅女眷,最后落在主位的盛明兰身上。
她微微抬着下巴,神情倨傲:“魏国公夫人设宴,怎的忘了我们齐国公府?莫不是觉得我们齐家,不配与诸位同席?”
这话说得极重。
明兰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着朴素,站在华服盛装的平宁郡主面前,却丝毫不显逊色。
反而因那份从容气度,更显主家风范。
“郡主说笑了。”明兰语气平和,“今日不过是我与姐姐们小聚,闲话家常,怎敢劳动郡主大驾?况且……”她顿了顿,“听闻齐国公府近来闭门谢客,妾身以为郡主不便外出,故而未敢打扰。”
这话回得巧妙既点明“小聚”性质,非正式宴请;又暗指齐家之前姿态太高,如今反倒怪别人不请。
平宁郡主脸色微沉,径自走进厅内。
侍女连忙搬来座椅,却不知该放在何处。
按爵位,他应该是在右首首位;但今日是明兰做东,郡主不请自来,若让她坐上首,赶走了如今坐着的鲁国公夫人,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郡主请坐。”明兰指了指右首末位,那是原本留给魏轻烟的位置。
平宁郡主瞥了一眼,没动。
她的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英国公老夫人身上:“老夫人也在。许久不见,身子可还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