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借长辈压人。
英国公老夫人放下茶盏,“劳郡主记挂,老身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年。倒是郡主……”她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今日怎的有暇出来走动了?老身记得,冬至宫宴,郡主可是称病未至。”
这话绵里藏针。
平宁郡主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不好对老夫人发作,转而看向明兰:“听闻魏国公夫人今日设宴,是为筹粮济民?”
“正是。”明兰坦然承认,“今岁严寒,百姓困苦。我等簪缨之家,既享天禄,当思报效。故而邀集众姊妹,略尽绵力。”
“好一个略尽绵力。”平宁郡主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魏国公夫人心怀慈悲,实在令人敬佩。只是……”她话锋一转,“筹粮济民乃是朝廷之事,勋贵女眷私下集会,商议此事,怕是于礼不合吧?”
这话就有些刁难了。
厅内众人交换眼神,却无人出声都想看看明兰如何应对,若是应对不利,他们也好及时帮衬。
明兰不慌不忙,抬手示意侍女添茶:“郡主此言差矣。娘子们在茶余饭后,说说体己话,想着为百姓做些善事,有何不合礼数?莫非……”她抬眼,目光清亮,“郡主觉得,咱们这些妇人,连说句体己话都要朝廷准许?”
轻轻巧巧,把一顶“干涉言路”的帽子反扣了回去。
平宁郡主呼吸一滞。
她没想到,这个她当初瞧不上眼的盛家庶女,言辞竟如此锋利。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郡主换了自称,端起架子,“只是担心魏国公夫人年轻,不知轻重。筹粮济民本是好事,但若行事不当,反落人口实。譬如今日这宴……为何只请了这些人家?莫非魏国公夫人觉得,只有这些人家才配行善?”
这话就带着挑拨了。
明兰却笑了:“郡主误会了。今日所请,皆是平日里往来相熟的姊妹。行善在心,何必拘泥形式?齐国公府若也有此心,自可前往义仓捐粮,苏相公必定双手赞成。这与我们今日小聚,并无冲突。”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温和,话却重了:“还是说……郡主觉得,只有众人齐聚、锣鼓喧天,才算行善?
若是这般,倒显得刻意了。”
厅内隐隐有低笑声。
平宁郡主脸上红白交替。
她死死盯着明兰,忽然道:“魏国公夫人好口才。难怪能从一个……”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羞辱庶女出身。
厅内瞬间寂静。
英国公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的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郡主。”老夫人缓缓开口,话语拖着尾音,“老身年纪大了,有些话听不得。敢问郡主,诰命夫人的品阶,是以出身论,还是以德行论?”
平宁郡主一愣。
“老夫人言重了,本宫并无此意……”
“既无此意,便该慎言。”老夫人打断她,“今日魏国公夫人设宴筹粮,是为黎民,是为社稷。老身虽愚钝,也知这是大义之举。郡主若有心,可捐粮助之;若无心,便请自便。何必在此纠缠口舌,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在帮盛明兰下逐客令了。
平宁郡主脸色铁青。她环视四周,见众人或垂目饮茶,或低声交谈,竟无一人为她说话。连之前与齐家有些交情的永昌侯夫人,也假装没看见她的目光。
孤家寡人。
他一个郡主,如今竟然成了孤家寡人。
她来之前其实已经意识到,齐国公府被孤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齐衡尚了公主?还是从徐行横空出世,成为勋贵新的领袖?
或许都不是,而是是从他丈夫被官家从京营解救之日起。
被孤立她不怕,可勋贵女眷捐粮与朝廷,唯独少了她齐国公府,这不行。
所以才有了这不请自来。
此来,她真是为了捐粮食而来,毕竟这勋贵捐粮单上要是没有她齐国公府,那这脸面可就丢大了。
“好……很好。”平宁郡主咬着牙,声音发颤,“既然诸位今日不欢迎本宫,本宫告辞便是!”
她转身要走。
“郡主留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274章 :强势
魏轻烟走进漱玉轩。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褙子,外罩浅青比甲,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
比起满厅珠光宝气的娘子们,她朴素得近乎寒酸。
可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魏轻烟步履从容,走到明兰身侧站定。
她先向英国公老夫人微微屈膝行礼,然后转向平宁郡主,声音平静无波:“郡主驾临,有失远迎,是魏国公府失礼了。”
平宁郡主本以为她要道歉,脸色稍缓,冷哼一声:“你知道便好。”
“不过,”魏轻烟话锋一转,“郡主方才所言,妾身在外头也听见了几句。有些话,不得不说清楚。”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像冬日的泉水:“第一,今日东院雅集,是我家大娘子私谊小聚,非是宴请。”
“请谁不请谁,是主家的自由。郡主不请自来,却是失礼在先。”
“第二,筹粮济民之事,魏国公府从未以任何形式要求、胁迫各家参与。”
“全凭自愿。”
“郡主若怀疑其中有不妥,可上奏朝廷,请有司详查。在此质问主家,不仅失礼,还坏了众娘子一片善心。”
“第三,”魏轻烟顿了顿,声音更冷,“郡主方才言语之间,暗讽我家大娘子出身。”
“妾身愚钝,敢问郡主……朝廷册封魏国公时,可曾说庶女不配为诰命?”
“郡主此言,是在质疑宫中决断?”
“太祖皇后出身民间,可有人敢说她‘从一个’什么?仁宗生母李宸妃原是宫女,可有人敢非议?郡主今日此言,是要质疑朝廷册封的规矩?”
魏轻所说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平宁郡主张口结舌,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家大娘子向来贤德,有些话不便说,我这个做奴婢的却是忍不得你这班恶客,来我们徐府宅里欺压主母,这口气我这做奴婢的却是忍不下。”魏轻烟不给她喘息之机,转身对门外道:“来人。”
一身劲装的兰花等女卒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属下在。”
“郡主身体不适,你带两个人,用府里的马车,送郡主回齐国公府。”魏轻烟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路上小心些,莫要颠簸了。”
这哪里是要护送,分明是在赶人。
平宁郡主气得浑身发抖:“你敢……”
“妾身不敢。”魏轻烟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只是低头的眼中已是布满杀机,“只是郡主千金之躯,若在魏国公府有个闪失,我们怕担待不起。为了郡主安危,还请郡主移步。”
“好……好一个魏国公府!”她咬牙切齿,拂袖转身,“一个贱妾不知尊卑,竟然敢驱赶于我,你魏国公府当真好大大威风。”
她拿魏轻烟身份说事,盛明兰不好再站在幕后了,否则岂不是看魏轻烟笑话?
“有些人的出身确实不错……但也就能在自家府邸用用,出了那府门,我看也未必受人敬仰。”
“说我徐家好大的威风……我盛明兰今日便应了下来又如何!”
“你若气不过,大可去宫内哭诉,莫在我这里装腔作势。”
“来人,送客……”
不说他徐家底气,就是今日这女眷捐粮之事,便是金身,上到朝堂,下到市井,何人敢说她盛明兰不是。
兰花做了个请的手势,另外两个女兵上前,一左一右护送着平宁郡主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听雨轩,穿过庭院,消失在月洞门外。
厅内死一般寂静。
娘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平宁郡主被直接赶了出去。
英国公夫人忽然笑了。
“好。”老夫人拊掌,“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老身今日算见识了。”
她是对着魏轻烟说的,这份夸奖算是为她揭过了身份被平宁郡主挑刺的尴尬。
魏轻烟敛衽行礼:“老夫人谬赞。妾身鲁莽,扰了诸位雅兴,还请恕罪。”
“何罪之有?”永昌侯夫人吴氏率先开口,“郡主今日实在过分,若非魏小娘出面,倒叫我们为难。”
没有魏轻烟,她们便是奔着得罪对方,也得站出来说些场面话。
“正是。”襄阳侯夫人附和,“平宁郡主那些话……听着都刺耳。”
娘子们纷纷表态,都是站在明兰这边,又转头叮嘱明兰别为了不值当的人气坏了身子。
明兰缓缓开口:“今日之事,让诸位姐姐见笑了……雅集继续吧。”
她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此时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根本无惧所谓的郡主、公主。
这徐府不仅有权势,更有魄力。
一个妾室,且敢对郡主恶语,这是什么?
这是底气!
侍女们重新奉上热茶,厅内气氛渐渐回暖。
只是说话时,语气里除了讨好,也越发的恭敬这是对盛明兰主家风范的认可。
午时初刻,宴席开始。
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八冷碟、八热菜、四点心、两汤羹。
酒是徐家酒坊自酿的“琥珀光”,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席间不谈朝政,只说家常。
英国公老夫人说起年轻时随丈夫戍边的趣事,永昌侯夫人聊起女儿学刺绣闹的笑话。
明兰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
魏轻烟坐在最下首,负责布菜斟酒,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殷勤显得卑微,也不冷淡失礼。
宴至半酣,翠微捧来一只锦盒。
那盒子是紫檀木所制,雕刻着缠枝莲纹,盒面嵌着一块和田白玉,玉上阴刻“仁心”二字。
“诸位姐姐,”明兰放下银箸,“今日相聚,一为叙旧,二为行善。前些日子,我与官人商议,想着如今百姓困苦,我们这些人家,当尽一份心力。”
她示意翠微打开锦盒,里面是厚厚一叠素笺和一支笔。
“故而想请诸位,若有余力,可捐些米粮。”
“不拘多少,皆是一片心意。”
“所捐之数,写在这笺上,投入盒中……行善在心,不在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