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上次大姐与如兰来拜访时，他就知会过大姐，目的也是让大姐将消息散布出去，为的就是让大家不要有负担。
至于这数目，自是只有她盛明兰知晓。
这也是平宁郡主不请自来的原因，想着将齐国公府塞进来。
只是他傲气惯了，以为凭借着儿媳与自己的称谓，在这一众女眷中可以以势压人。
却不料盛明兰可不在意这些，再说……在女眷之中，这大宋能让她低头的也就宫里那几位了，嫁出去的公主可不在内。
她顿了顿，补充道：“所有粮草，将以各位府邸之名，联名送往义仓。所得钱粮数目，会请于邵先生整理公布，让百姓知道，勋贵之家并未忘本。”
厅内安静片刻。
英国公夫人率先起身。
她走到锦盒前，取过纸笔，略一沉吟，写下数字，折好投入盒中。
动作从容，毫无犹豫。
接着是忠勤伯府的盛华兰，再是宁远侯邵氏、永昌侯夫人……
众人依次上前，书写，投笺。
无人交谈，无人张望。
只听见锦盒开合的轻响。
明兰静静看着。
英国公府捐八百石，这是国公府的底蕴与担当；忠勤伯府捐四百石，是姐姐对她的支持；宁远侯府捐五百石，这是抛开顾廷烨个人侯爵府的捐赠；永昌侯府捐四百石……
十八家，最少的一家也捐了一百五十石。总计五千六百石，加上徐家自捐的四千石余，便是近万石粮食。
这数目，足以让朝堂侧目了吧，想来章那边阻力会少些。
徐行与章两人，在百姓之事上再次合谋，他让盛明兰在这七日休沐之中凑粮的本意，也是给那满堂的官员打个样。
平日里你们这些官员坐在高堂，张口闭口家国天下，可别等国家需要的时候又万千理由。
这一出戏，徐行可以说是尽力了，接下去官员那边能凑多少就看章的了。
锦盒合上，锁好。
明兰起身，向众人深深一礼：“明兰谢过诸位姐姐。”
众人连忙还礼。
“是我等该谢你才对。”英国公老夫人缓缓道，“若非你来牵头，我们这些妇人，纵有善心，也不知如何行事。”
“正是。”众娘子附和。
宴席继续，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融洽。
没有了试探，没有了算计。
未时三刻，宴席散。
娘子们陆续告辞。
英国公老夫人临走前，拉着明兰的手，低声道：“今日这捐粮之事，做得漂亮。”
“谢老夫人夸赞，见笑了。”
“明兰，”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魏国公夫人，该硬气时就要硬气。”
老夫人突然又转了话题。
“我们几家同气连枝自是站在你这边的，再说你这位置，不是求来的，是魏国公挣来的，得你自己撑起来。”
“明兰晓得！”盛明兰笑着回复道。
马车一辆辆驶离。
最后只剩下华兰。
“今日……吓着了吧？”明兰轻声问。
“被你这魏国公府的气魄吓到了。”华兰笑着打趣道：“不过，魏小娘的话确实解气，这平宁郡主也是没分寸，不请自来就算了，还想反客为主不成？”
明兰笑了笑：“我便猜到齐家多半会来。”
“那你还……”
“让他进来是我徐府的体面……她若好言好语，也未必不能带上她齐家。”
“不过上来便这般态度，那轻烟的话，合该她受着。
“当真没一点自知之明。”
“我徐家，立足于京城，可不是靠天家恩宠，更不用看她脸色。”
华兰怔怔看着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哪里还是那个在家谨小慎微的六妹妹。
“难怪祖母长在我耳边念叨，说你长大了。”
“总要长大的。”明兰挽住姐姐的手臂，“走吧，我送你上车。”
姐妹踱步而行，身后跟着的是一言不发的魏轻烟。
而此时的平宁郡主却并未归府。
齐家的马车径直向着大内皇宫而去。
其余的她挑不出毛病，但她堂堂郡主，被一个贱妾给赶出了府邸，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要知道她可不单单是国夫人，更是郡主，养母是向太后。
第275章 ：抗旨
慈福殿内，地龙烧得极暖，苏合香的味道充斥其中。
殿中高几上供着一盆虬枝腊梅，花苞初绽，嫩黄的花瓣在暖阁中舒展，幽香暗浮。
向太后执一柄金丝缠柄的银剪，正细细修剪梅枝。
她今年尚未到五十，又因保养得宜，面容仍如三十许人，肌肤丰润，眉眼雍容。
其身着青色蹙金绣鸾鸟纹衣，通身气度华贵端凝，唯有眼角几道浅纹，昭示着深宫岁月。
“这人便与这盆中景一个样，不修不成才。”向太后轻声说着，剪下一根斜逸旁枝。
断口处渗出清汁，散着淡淡的草木苦香。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手捧越窑青瓷净瓶，闻言低眉顺目地接口：“娘娘说的是。那郝随最近傍上了梁从政，尾巴便翘到了天上，连路都走不稳当了前日竟敢拦着娘娘往福宁殿的路。”
前日太后想去皇后那走走，却被郝随败了兴致。
“咔嚓”一声，又一根横枝应声而落。
向太后将银剪递给宫女，接过净瓶，纤指轻抚梅枝，徐徐浇下清水：“魏美人今日还未曾来请安？”
宫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昨日陛下又夜宿在魏美人宫中。”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既承雨露，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嗯。”向太后神色不动，将净瓶递回，“宠幸之后十二时辰不得擅出，是宫里的规矩。”
她在锦墩上坐下，捧起案上的鎏金手炉，指尖在炉壁祥云纹上轻轻摩挲，“修剪之后，总得给些滋润。否则……”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殿外飘雪的庭院，“这好心哪，容易办成坏事。”
“奴婢明白了。”宫女躬身退下，步履轻悄如猫。
刚要退出殿门，却与匆匆进来的贴身女侍险些撞上。
女侍稳了稳手中托盘，施礼禀报：“娘娘，平宁郡主在宫门外求见。”
向太后正欲往内殿歇息，闻言抬眉：“这个时辰来……”她轻轻摇头，“怕是又在宫外惹了是非。”
自那日她去垂拱殿“探望”官家后，赵煦便再未踏足慈福殿请安。
她心里明镜似的，皇帝这是回过味来了，用这般态度表达不满。
“宣吧。”向太后重新坐正，“你去尚食局一趟，让她们做几道郡主爱吃的菜来。蜜煎雕花、鹅肫掌汤齑、羊舌签……都备上。”
女侍应诺退下。
不过一盏茶工夫，平宁郡主已由宫人引着进了殿。
只是那张精心妆饰的脸上，此刻却笼着一层薄霜，眼圈还微微发红。
向太后挥手屏退左右，殿中只余母女二人。
“女儿给母亲请安。”平宁郡主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哽咽。
“起来，坐吧。”向太后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这又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平宁郡主却不起身，反而双膝跪地，伏首道：“请母亲为女儿做主……今日女儿被一个贱籍出身的妾室，当众羞辱了！”
向太后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细细说来。”
平宁郡主这才起身落座，将今日在东院雅集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在她口中，自然没有“不请自来”之说，只道魏国公府刻意排挤齐家、孤立于她；盛明兰言语刻薄、僭越无礼；最可恨的是那魏氏贱妾，竟敢以手指她，说出“请郡主移步”这等驱赶之语。
平宁郡主说到此处，泪珠滚落，“母亲，女儿好歹是御封郡主，是您的女儿。那魏氏不过是个贱妾，竟敢如此放肆！”
“这打的不仅是女儿的脸，更是母亲您的颜面啊！”
向太后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在权衡。
她对平宁郡主的话素来只信七分这个养女的性子她太了解了，骄纵跋扈，言语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但今日这事……若真如她所言，一个妾室敢对郡主如此无礼，那确实逾矩了。
尤其是那句“与太祖皇后、李宸妃相比”，更是僭越至极。
太祖皇后出身民间不假，李宸妃原是宫女也不错，但那是她能拿来比附的？
这话若是从盛明兰口中说出，她或许还能忍三分毕竟徐行新立大功，盛氏如今风头正盛。
可从一个妾室嘴里说出来……
向太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大胆。”
平宁郡主心中一喜，面上却更显委屈，恳求道，“母亲，若连一个贱妾都能欺到女儿头上，往后齐家在汴京，还有何颜面立足？”
向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来人。”
殿外应声进来两名女官。
“传本宫懿旨。”向太后声音平稳，字字清晰，“魏国公府妾室魏氏，出身卑贱，不识尊卑，冲撞皇亲，言语僭越。着即杖四十，贬入贱籍，以儆效尤。”
女官垂首领命，正要退出，向太后又补了一句：“让曹元徽去宣旨。他知道分寸。”
“是。”
平宁郡主见目的达成，心中大快，却又试探着问：“那盛氏……”
“盛氏动不得。”向太后瞥她一眼，眼神锐利，“前些日子她进宫一趟，搬走了小半座香药库再说他们今日为朝廷筹粮，乃是为朝廷解忧，罚了她便是不顾大局。”
“而且，盛氏又是一品诰命，若连她也罚了，外头该说你倚势凌人、以大欺小了。”
平宁郡主连忙低头：“母亲思虑周全，是女儿莽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