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没有回应,抬步向正殿走去。
梁从政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在外候着。”
“是。”梁从政躬身退至廊柱阴影处。
殿内向太后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脊背挺得笔直如尺。
她身着全套太后朝服深青色蹙金云凤纹衣,腰束玉革带,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东珠在殿内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见赵煦独自踏入,她眼皮微抬,嘴角微妙地扬起三分,身子向后缓缓靠入椅背,那个姿态既显端庄,又暗藏居高临下的审视。
“孩儿给母后请安。”赵煦走至殿中,依礼躬身。
向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
她以死相逼,赵煦还不是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论如何,只要在这慈福殿内,只要赵煦站到她面前,他就得弯下腰来,向她请安。
“瞧煦儿这副知礼守孝的模样,”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缓,像在哄劝不懂事的孩童,“本宫心里便宽慰了几分。”
“想来……今日我这殿里更换宫人,是雷敬那奴才擅作主张的决定。”
话递出去了,台阶铺好了。
只要赵煦顺口接一句“儿臣定当严查”,这场风波就能体面地揭过。
她甚至已想好接下来的说辞可斥责雷敬“欺上瞒下”,可叹“宫中奸人当道”,最后母子和解,共商“肃清宫闱”。
但赵煦却缓缓直起了身,动作不急不缓。
他没有接话,径自走向左侧首位的椅子,拂衣落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完全未听到她所说的话。
向太后唇角的弧度僵住了。
“梁从政与朕说,”赵煦抬起眼,目光平静,“母亲身体违和,连膳饮都难以下咽。朕特来探望……可请太医诊过了?”
他用了“朕”。
不是“儿臣”,不是“孩儿”,是“朕”。
向太后盯着赵煦,此时他才发现这位儿子的眉眼间已褪尽少年稚气。
“我这是心病,”她缓缓道,“药石……无医。”
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皇权旁落,权臣当道,忠奸不辨……这饭,如何吃得下?”
赵煦没有回应。
他甚至侧过头,望向窗外庭中那株积雪的枯梅。
目光悠远,仿佛太后说的不过是窗外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
这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刺人。
向太后呼吸渐促,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能停,台阶已经塌了,她得自己再搭一座:“先帝早逝,抛下你我母子在这深宫之中……他若在天有灵,看见如今这般情景……”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看见外臣凌驾天家威仪……怕是要痛心疾首,悔当初……”
赵煦终于转回头。
他执起案上那盏不知何时沏在这里,早已凉透的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良久,又轻轻放下。
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母亲是觉得,”他抬眼,目光直直刺向太后,“朕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
向太后呼吸一滞,他没想到赵煦会如此直白。
“那母亲认为,”赵煦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该由谁来坐这个位置?”
他屈起手指,一根一根数过去:“十三弟?尚且年幼。十一弟?玩物丧志。还是……”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嘲笑,“九弟赵?”
向太后脸色骤白。
“除朕之外九弟年最长,”赵煦像是真的在认真考量,“虽目有宿疾,但心思纯孝,性情温厚。若由他继位,想必……”他抬眼看太后,眼神里满是讥诮,“定能做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孝顺儿子。”
“你!”向太后霍然起身,凤冠珠翠剧烈摇晃,撞出凌乱的脆响,“这是什么悖逆之言!皇权天授,神器有归,岂容如此儿戏!”
残存的理智让她知道,这话不能接,一旦接实,就是谋逆,就是废立,就是再也无法转圜的死局。
“呵……”赵煦低笑出声。
“母亲啊母亲,”他摇头,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你说话做事,这般前后矛盾,不觉得……无趣么?”
他站起身,踱到太后面前的桌案旁。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方盒,盒子一尺见方,榫卯严丝合缝,正是昨夜雷敬送来的那只,里面装着曹元徽的头颅。
赵煦伸手,指尖在冰冷的盒盖上轻轻一叩。
“皇权天授?”他转头看向太后,眼神里满是赤裸的嘲弄,“这话哄哄寻常百姓、骗骗蒙童学子尚可。”
“母亲不妨猜一猜朝堂诸公信不信?”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口上擦了擦,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朕知道,母亲自己也是不信的。既不信,又何必拿来当令箭?”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玄色袍摆在金砖地上拖出沙沙轻响。
“若母亲召朕来,只为说这些无趣的车轱辘话……那朕听过了。垂拱殿里还有二十三本昨日剩下的奏疏等着朕批阅。”
“朕,告辞。”
赵煦步伐从容,背影挺拔,没有半分留恋。
两人心中所思根本不在一个维度,自是聊不到一起,而且牛头不对马嘴。
向太后要赵煦以皇权为重,惩治权臣,而权臣自然是那徐行与雷敬。
可赵煦对她的话题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赵煦对他手中的国家自有规划,而且所谓的皇权也不是什么皇权天授,而是多方制衡,妥协之后产生的结果。
想凭借一个名号号令天下,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春秋战国就行不通了。
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诸侯国。
向太后僵立在原地,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锦帘后的身影,胸口那股积压的怒气、屈辱、恐慌喷薄而出。
“赵煦!”
她厉声嘶喝,直呼帝名。
赵煦在帘前停住脚步,未回头。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向太后向前踉跄两步,凤冠上的珠串狂乱摆动,“你在养虎为患!你在为徐行张目!你为了一个臣子的妾室,囚禁当朝太后,任其羞辱皇亲宗室!”
她抬手指向赵煦,指尖颤抖:“本宫是大宋太后,是先帝正宫。本宫懿旨出,便是代天家行权!你今日倒行逆施,纵容权臣凌驾天威,可想过后果?”
“待到他日皇权失威,纲常崩坏,必有人效仿太祖旧事,黄袍加身!”
“届时那些文臣武将,只需改换门庭,照样高官厚禄,位列三班。”
“可我赵氏子孙……”
她盯着赵煦的背影,一字一顿,齿缝间迸出嘶声:“我赵氏子孙当如何自处?五代十国,血殷史册,你……看不见么?!”
第281章 :权势与权术
赵煦缓缓转过身来。
殿外天光从他身后漫入,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白光,他面容却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如此说来,”他开口,“母亲这番作为,竟是在为我赵氏江山好咯?”
“这是自然!”向太后挺直脊背,“本宫乃先帝册封正宫,母仪天下十八载,荣膺太后七载!”
“况且你赵煦也罢,赵、赵佶也罢,于本宫而言皆是庶出。”
“难不成,本宫还会存什么私心?”
赵煦一步步走回殿中。
他在太后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傲气。
他忽然笑了,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太后问朕在做什么……”他缓缓开口,“朕现在,倒想问问太后……你究竟想做什么?”
向太后被他眼神慑住,喉头一哽。
“太后可知,你昨日那道懿旨,会将大宋推向何等局面,将大宋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线国运,推向何等绝境?”
“你不知。”他自问自答,语速渐快,“你只捧着那套‘君权神授、乾坤独断’的老黄历,坐在这四壁镶金的宫殿里,做着言出法随的旧梦……皇权天授?君要臣死?仁孝礼义?”
他猛地伸手指向桌上那只乌木方盒,指尖几乎戳到漆面:“你可知徐行灭夏一战,屠灭百万党项,靠的是什么?你可知他除了拓土千里,还收了二十万西夏汉民?”
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此刻城外,辽军因粮草断绝在烹食何物?而我汴京城内尚能喜庆冬至大节,又是托谁的福?”
他指尖重重敲在盒盖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打在了向氏心底:“你可知这个蠢货,捧着你的印绶去宣那道旨,将朕与徐怀松君臣之间的微妙平衡彻底打破。”
一连四问,句句如铁。
向太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本宫……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本宫只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乃千古纲常。”
“再说,本宫又非要徐行死,也未动他明媒正娶的盛氏……不过一个贱籍出身的侍妾!杖四十、贬贱籍,依律行事,何错之有?”
“哈。”
赵煦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荒谬。
他拉过一把椅子,重重放在太后正对面。
“好一个不过一个贱籍侍妾。”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冰锥,“打狗尚需看主人。太后可知,魏轻烟身后的徐行是什么人,他徐行手里又有什么?”
“有什么?”向太后强撑着冷笑,“有你这位天子撑腰?”
“有屠灭西夏五十万大军威名,有杀得党项人闻风丧胆的四万五千雄威铁骑!”赵煦猛地提高声音,“有二十万只认徐字旗、不知赵家玺的汉民!还有辽国百万大军!”
向太后瞳孔骤缩:“他……他敢通辽?!”
“他何须通辽?!”赵煦嗤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的讥讽,“他只需一纸手令,四万五千铁骑十日便可横穿西夏,直抵灵州!届时截断西军粮道,我二十万西军顷刻便是孤军。”
他盯着太后骤然放大的瞳孔:“西夏千里之地,便再也不姓赵了该改姓徐!徐行的徐!”
“甚至不必他动手,”赵煦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太后不妨猜猜,那些与他并肩屠灭西夏的西军军卒,那些受他提拔的将领,在粮绝援断之下,会作何选择?”
“太后熟读史书,当真想不到么?”
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裂土封王,不过如此。而辽国……”
“辽国只会乐见其成。他们会助钱粮、给名义,甚至可能嫁个公主,扶他立国。”
“届时宋、辽、夏……不,是宋、辽、徐,三国鼎立,互相牵制。”
“而我大宋今年倾尽国力投入河西的粮秣、军资、民夫岂非全数为他徐行做了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