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
赵煦的话语惊得向太后浑身一颤。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赵煦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里,“太后还觉得……杖毙一个贱妾,只是无关痛痒的事么?”
他摇摇头,自问自答:“那不是贱妾。那是分疆裂土的引子,那是太后亲手……在将朕往死路上逼。”
向太后跌坐回椅中。
“我……我不知……”她声音破碎,“一个武夫,怎会……怎能有如此……”
“太后什么都不知道。”赵煦打断她,语气里全是的疲惫与失望,“你不知边疆将士如何用命,不知黎民百姓如何煎熬,不知这龙椅之下垫着多少白骨皑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远的不提,就说眼下汴京城,若无徐行半月前冲垮辽军士气,夺其大纛,此刻辽军早已饱食强攻,京畿地区一些城头怕已竖起狼旗。”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太后不知……辽军为逼我纳贡称臣,屠我丘封三镇。潘镇、陈桥镇、期城”他每念一个地名,声音便沉一分,“四万三千七百余口,不分老幼妇孺,尽数枭首,尸积成山。”
向太后浑身剧震,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四万条人命。”赵煦的声音低得像在呓语,“朕把这个消息压下来了。压得死死的……朕不敢让朝堂知晓,不敢让言官议论,朕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可那是四万条人命!不是四万头牲口!朕每夜闭眼,都能看见血海滔天,听见哀嚎遍野!”
他抬眼,看向殿顶繁复的藻井彩画,那里绘着祥云仙鹤、四海升平:“朕将其压了下来,因为朕不知道,一旦此事公开,那些臣工,会不会又搬出‘以仁孝治天下’的大道理,逼朕割地、赔款、称侄纳贡。”
“就像当年太皇太后,为求一时安宁,将米脂、浮图、葭芦、安疆四寨,白白送还西夏一样!”
他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刮过金砖,发出刺耳的锐响:“所以朕只能忍!”
“太后不知,朕下令京畿十六县坚壁清野,眼睁睁看着百姓弃田舍、焚房屋,百年膏腴之地化为焦土时,朕心里在滴血,可朕还得笑着对群臣说此乃万全之策!”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案上,与面色死灰的太后面面相对,呼吸可闻:“太后……现在可明白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向太后瘫在椅中,连指尖都在颤抖。
冠上珠翠随着她身体的战栗作响,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她看着嫡子因愤怒与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底的疲惫,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些关于“皇权”“体统”的计较,在这样的江山社稷面前,渺小得可笑,荒唐得可悲。
“如今,”赵煦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住声音里的颤意,“太后还觉得……为了替养女出一口恶气,杖死魏轻烟,只是无关紧要的内帷之争么?”
他摇头,自问自答:“以人伦亲情论,朕确该站在太后一边。可以天下社稷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砸金断玉:“一百个、一千个太后养女,也抵不上一个能稳住徐行、稳住西北、稳住这风雨飘摇江山的魏轻烟!”
向太后颓然垂首,眼中满是错愕,这话若不是从赵煦口中说出,又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可从赵煦这个皇帝口中说出来,却是事实。
“郡主?”赵煦轻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朕只需一道朱批,就能夺她诰命与郡主身份,贬为庶人,甚至……让她悄无声息地病故。可朕”
他盯着太后,自嘲道:“却无法动魏轻烟一根手指。非但不能动,朕还得赏,还得安抚,还得替太后收拾烂摊子,想办法把这道裂痕抹平。”
“太后,你……懂了么?”
殿内死寂如坟。
赵煦说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中积雪皑皑,那株枯梅的枝桠在寒风里轻微颤动。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张年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帝王的冷硬决绝,一半是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尽的单薄与脆弱。
“今日之大宋,不能没有徐怀松。”他望着窗外,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至少现在不能。朕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
“需要时间去西夏屯田实边,让那二十万汉民的心真正归附朝廷;需要时间在军中提拔新人,慢慢稀释徐行旧部的影响力;需要时间重建漕运、囤积粮草,让西北命脉不再系于一人之手。”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深潭,映着太后萎靡的身影:“朕要等。等徐行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的威望随着时间自然消磨。更要等……等大宋缓过这口气,等朕有足够的底气,去驾驭这头功高震主的猛虎。”
“太后可明白……朕的如履薄冰?朕的忍辱负重?”
她想说话,想辩解,想说平宁也是受了委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只吐出:“我……我不……”
“太后不懂。”赵煦替她说完了,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太后只知自己是赵氏嫡母,理应言出法随、予取予求。一旦事与愿违,便觉天塌地陷,便要搬出先帝、搬出孝道、搬出皇权大义,以死相逼。”
他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沉稳,“若昨日那道懿旨真的送出,若徐行当真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甚至……举旗反叛。”
他在锦帘前停住,背对太后,未回头。
丢下一句轻飘飘的的话:“你便是大宋的千古罪人。届时九泉之下,尔……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有何资格,提我父皇名讳?”
锦帘落下,隔断天光。
向太后独坐于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央,怔怔望着那尚在微微晃动的帘幕。
许久,她忽然抬手,死死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在宫殿里低回盘旋。
殿外,阳光刺眼。
梁从政见赵煦出来,连忙趋前躬身,“陛下……”
“好生伺候太后。”赵煦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衣食供奉,依制不减。若太后还嫌宫中冷清……闹死闹活。”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梁从政一眼。
那眼神,却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宦官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可请太后,移驾庆寿宫,与太皇太后作伴。”赵煦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老人家们在一处,说说旧事,念念佛经,也全了太后……思亲尽孝之心。”
梁从政深深躬身,“奴婢……谨遵圣谕。”
赵煦不再停留,径直穿过庭院。
出了庭院,他抬起头,望向垂拱殿的方向。
冬日晴空湛蓝如洗,无一丝云翳。
可他知道,这汴京城的上空,从未真正放晴过。
“朕等的起……灭夏我大宋用了近百年,治理西夏,朕等上十年又如何?”
第282章 :长兄如父
垂拱殿内,阳光透过高大的槛窗,投下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檀香。
赵煦踏进殿门,眉宇间压着一层拂不去的倦色。
他步履很快,衣袂带风。
刘瑗弓着身悄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官家,康国长公主在殿外求见,已候了半个时辰。”
“不见。”赵煦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甚至没有看刘瑗,径直走到御案后,身躯落入宽大的御座,发出一声闷响。
刘瑗头垂得更低,道了声“是”,便转身碎步退向殿门。
就在刘瑗即将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刘瑗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身,弯着腰,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宣她进来吧。”赵煦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疲软。
他抬起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那是自己妹妹,是先帝留下的骨血。
他排行第六,前面的兄姊皆未能长成,他便成了诸弟妹之长。
这份责任自先帝龙驭宾天后便落在他肩头的。
代父抚育弟妹之责,他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去。
而且……有一点是高氏与向氏比不上的,她们对他手中的权柄有威胁,可这些弟弟妹妹却没有。
“奴婢遵旨。”刘瑗悄然退去。
赵煦独坐片刻,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本奏疏上。
他伸手取过,指尖摩挲着封皮上“章谨奏”几个字,指腹能感受到墨迹微微的凸起。
再次展开,奏请封赏西军的条目密密麻麻。
政事堂此次出奇地沉默,连个例行的“可”字都未批,径直将这烫手的山芋原封不动掷还给他。
赏赐田亩倒还好说。
丰州、河南地、灵州平原,大片新复之地亟待垦殖,本就在屯田安边的方略之中。
那上面的数字,左不过是地图上圈画的范畴。
真正让他为难的是钱帛。
灭夏之功,彪炳史册,尤以徐行麾下那支雄威军为最,军功册上记录分明,斩首逾百者竟不乏其人。
虽然这百人有不少水分,其中大多为党项平民,可西夏全民皆兵呀,也只得算军功。
况且贺兰山下那场硬仗,面对面搏杀的铁鹞子,卫戍军等精锐首级,便有过万之数。
按《赏格》,一颗精锐首级当赏十贯,加绢帛五匹,功勋另计。
活着的将士,赏赐或可暂支延宕。
但那些已埋骨黄沙的……抚恤一刻也拖不得。
人死如灯灭,若朝廷连将士身后哀荣与遗孤生计都不能及时兑现,军心顷刻便如流沙溃散。
这不是单凭朝廷一纸空文便能安抚的,须得是真金白银,实实在在,一分一厘也少不得。
而奏疏中,耗费最巨,条目最细的,赫然仍是雄威军。
赏赐最多的是他们,抚恤最重的也是他们。
赵煦向后靠入椅背,仰头望着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几乎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他这大宋天子,竟像是在替徐行养兵恤孤。
虽知此念有失公允,但……目光扫过最后合计的数目。
仅现钱一项便需千万贯之巨,再思及各级将校因功擢升后对应的岁禄、封号、恩荫乃至永业田……他只觉额角两侧太阳穴突突跳动,一股燥意从胸腔升起。
枢密院与政事堂,当真是不当人子,专拣这捉襟见肘的节骨眼,将如此烫手山芋塞回他手里。
“六哥……”
一道带着忐忑的呼唤声,自殿门处传来。
赵煦立刻坐直身体,合上奏疏,抬眼望去。
只见妹妹赵宁昭正扶着朱漆门框,一步一缓地走进殿来。
她身孕亦有六月,腹部高高隆起,将原本合体的宫装撑大了不少,且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那一张原本明媚鲜妍的脸庞此却有些苍白,一双眸子更是盛满了焦灼与哀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