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过一旁凳子,坐在魏轻烟对面,“便是好好心中怕是亦有所想所念。”
“你呢?”
“你想到是什么?”
“以我徐府如今之财力,想来是能撑起你的梦想。”
“至于子嗣,得之,是我徐行之幸;失之,亦是命运寻常。”
“你魏轻烟这个人,远比能否生育重要千倍万倍。”
这番话,如同暖流,冲垮了魏轻烟整夜的得失计较。
泪水决堤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继而变成压抑的抽泣,最终化为孩子般委屈的嚎啕。
这是徐行第一次见她如此哭泣。
上次行影司之事,面对他的严厉质问,她也能掷地有声,冷静自辩。
而此刻,她哭得像个被偏爱的孩子。
第285章 :面圣
徐行不知自己那番言语,是否真能宽慰魏轻烟的心。
因为之后魏轻烟没再说话,只是伏在他肩头哭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哭着哭着,或许是情绪得到了宣泄,她竟在他怀中沉沉睡着了。
徐行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床榻上,仔细盖好被子,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轻叹。
有些事,终究只能自己去消化。
他唤来在门外候着的师师,吩咐她取一套干净的里衣,自己则简单洗漱一番,便走了出去。
刚出韵素栖小院,还没几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是燕青。
“主君,”燕青仰着小脸,语气认真,“孙小娘吩咐小的在此候着,请您得空时往竹院一叙。”
徐行颔首,折身往西边小院去。
徐行来时,孙清歌已在堂中等候,案上煎着汤药,满室氤氲着草木清气。
她见了徐行,起身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可是为轻烟之事?”徐行径自坐下。
孙清歌神色间透着担忧,低声道:“正是。昨夜魏姐姐来问诊,我……据实相告了。”她顿了顿,“观姐姐离去时神色,心中实在不安。她今日可好些了?”
徐行默然片刻,方道:“哭了一场,睡下了。”见孙清歌眉目不展,温言道,“此事又非你的过错,不必过于自责。只是”他神色转肃,“此事暂且不必让明兰知晓。”
“明兰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思多虑。日子久了,她自会明白。”
孙清歌垂首应了。
徐行又嘱咐几句好生休养的话,这才起身离去。
有些事,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盛明兰何等聪慧之人,时日稍长些,心中自然雪亮。
此刻点破,对魏轻烟嘘寒问暖,反倒徒增伤感。
徐行回至前院偏厅,草草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命人备车。
今日他要入宫谢恩。
赵煦既赐下诰命封赏,他这做臣子的,自当入宫面圣,全了君臣礼数。
这是规矩,明面上是君臣大义,底子里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予我三分颜面,我还你七分恭敬,彼此保全,方是长久之道。
至于那位平宁郡主以及她背后的齐国公府……徐行心中并无多少想法。
倒不是他狂妄自大,而是时至今日,以他的地位和所经之事来看,对方那些内宅妇人的算计与手段,确实已难入他的眼。
平日里听听,权当是解闷的谈资罢了。
若真论及“生死大敌”,对方还不够格。
平宁郡主不配,那位传闻中惧内的齐国公齐谨,更谈不上。
若真是他视为必须铲除的敌人,昨日齐衡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地走出魏国公府的大门。
他徐怀松“桀骜难驯”“恣意妄为”的名声,早在汴京官场传开了,再多一桩,又何妨?
所以,这出戏的对手自始至终是赵煦,而非齐国公府。
赵煦的态度,决定了接下去的剧情走向。
从顾千帆传来平宁郡主被抓的消息,他就猜到了之后的大致走向,无非还是老样子,安抚一番。
不过说实话,对于赵煦这一次的安抚,他很满意。
马车辘辘行过御街。
帘外市井喧嚣渐次传来,早市的炊烟混着叫卖声,透着一派“太平”气象。
“主君,”前方传来樊瑞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我听于邵他们说……师傅他,要回来了?”
“嗯,”徐行收回目光,“已经在路上了,回来养伤。”
周侗这条命,是张院正等御医从鬼门关硬抢回来的。
不过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一身伤病,左臂经脉受损最重,纵使华佗再世,怕也难复旧观。
“还……还走吗?”樊瑞追问。
虽然周侗并未正式收他为徒,却有实实在在的教导之恩,更有救命之情,樊瑞心中早已认他为师,自然极为挂念。
“看他自己吧。”徐行靠在车厢壁上,“若他还有心在军中效力,可以为他安排个禁军教头的闲职;若是想过些安稳日子,留在府里,或是去帮忙照看酒坊,都行。”
时也命也。
周侗武艺超群,但个人勇武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毕竟有限。
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冲锋陷阵的生涯,恐怕就此终结了。
领兵指挥,又非他所长。
以武勋封爵,改换门庭的梦想,终究成了镜花水月。
“怎么,你也想从军?”徐行随口问道。
樊瑞若真有此意,他也会成全,徐府从不拘着人的前程。
“我?算了,”樊瑞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直率,“我不是那块料。我还是留着这条命,给主君赶赶车,跑跑腿实在。”
“为什么?”
徐行一直有些好奇。
在这个时代,对封侯拜将毫无兴趣,这不太符合常理,何况樊瑞正当年轻力壮。
“不值当。”樊瑞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为徐府丢了性命,我觉着值。为这大宋朝廷丢命……嘿,不值。”
这答案出乎徐行的意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人各有志,或许这与樊瑞早年的经历有关,或许这个朝廷曾让他失望过。
徐行想起周侗与他说过,樊瑞几乎饿死在城外的事,心中了然。
半晌,樊瑞又提起林冲、鲁智深等人的近况,徐行一一说了。
鲁智深在西军中立功颇著,因每战必身先士卒,已升任步军都头,统辖百余人。
这其中,徐行当初向范纯粹递的那些话,起了关键作用。
至少无人敢明目张胆克扣他的军功。
西军之中,冒功、抢功并不少见,甚至极端些的还会杀良冒功。
马车在宣德门外停下。
皇城司守卫验过牙牌,入内通传。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有小黄门出来引路。
徐行整理衣冠,随着那内侍再度踏入宫禁。
进殿时,徐行见吕惠卿、章、李清臣等重臣俱在,似是在议边军封赏之事。
他不动声色,在刘瑗搬来的凳上坐下,垂目静听。
果然,众人争论的焦点,仍在“钱粮”二字。
朝廷空虚,户部捉襟见肘,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难处。
章几番将话头引向他:“怀松久在西北,于军中最是熟稔。依你之见,这赏赐该如何措置?”
徐行拱手,神色恭谨:“章相明鉴。军中将士,但求公平二字。如何赏、如何罚,朝廷自有法度,徐某不敢妄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将难题推了回去。
他心中明镜似的,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
若为将士力争,户部拿不出银子;若替朝廷说话,寒了将士的心。
这种局面,他何必掺和?
争论良久,终是赵煦一锤定音。
战死者抚恤,田亩及家中五年赋税减免,务必落实;生者除应得田亩外,其余赏银暂缓。
章曾提议以田抵银,被李清臣断然驳回田亩乃国之根基,赐出一亩便少一亩,尤其西夏新定之地欲行府兵制,这些田土更是关键。
待到众臣领旨退去,殿中只余徐行与赵煦二人。
刘瑗悄然掩上殿门,候在外头。
“怀松今日入宫,所为何事?”赵煦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明知故问。
徐行起身,行稽首礼:“臣蒙天恩浩荡,特来谢恩。”
两人的对话方式颇有些微妙。
赵煦看向徐行的眼神带着一丝玩味,而徐行的语气里,多少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味道。
赵煦似乎对徐行这番服软和谢恩的姿态很是满意,嘴角微扬:“魏国公府三位夫人,皆能体恤民瘼,于国家艰难之际慷慨解囊,朕心甚慰。”
“这般贤德,当为京中命妇表率。”
“既食民脂民膏,自当以民为先,此乃本分。”徐行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
“哦?”赵煦品了品这句话,脸色稍稍一凝,“这俸禄……难道不是朝廷所发?”
徐行这话的潜台词,隐隐指向“忠于民”而非“忠于君”,这本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可如今徐行说出来了,赵煦听着,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
“陛下,”徐行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揶揄,“臣……似乎还未领过朝廷的俸禄。”
他这话倒不是胡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