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娶盛明兰 第263节

  与萧野同帐的拔里更是直接摘下背上的硬弓,搭箭上弦,弓身被缓缓拉开,冰冷的箭镞对准了昔日的同伴。

  “萧野,”拔里的声音干涩,“别怪兄弟们心狠。你咳嗽了,我听见了,大家都听见了。”

  “现在,两条路……要么,你自己走进去。”他朝被布幔封闭的营地努了努嘴,“要么,我一箭射死你,再把你的尸首丢进去。”

  弓弦已被拉至七分满,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萧野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委屈以及悲凉。

  他自部落应召南下,千里奔袭,餐风宿雪,寸功未立,如今竟要被自己人像驱赶牲畜一样,送入那比战场更可怕的瘟疫之地。

  “萧野,进去,或许还能活。”阿鲁收起刀,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不容置疑。

  “是啊……萧野,进去吧!里面现在还有南人,至少有人照料你。”

  “大王说了,熬过十天,只要没发病,就能出来。”

  “快滚进去……别把瘟神传给我们!”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有好言相劝,也有恶语相向,但目的其实都一样。

  萧野眼中的恐惧,渐渐被绝望与疯狂所取代。

  他忽然仰起头,对着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乌古说得对!我们都做了污秽的事,吃了污秽的东西……这是天谴!是天谴啊!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哈哈……”

  “进,还是不进?”拔里厉声打断他癫狂的话语,弓弦又绷紧一分,“我数到三!”

  萧野止住笑声,缓缓环视四周。

  篝火跳跃的光映在一张张熟悉的脸上,那些本该生死相托的同伴,此刻眼中只有提防与厌恶。

  “二!”拔里的声音如同丧钟。

  萧野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面向那片被彩色布匹包裹的的营地。

  “我在里面等你们!”他头也不回,声音轻微,似是低语的诅咒,“我们都会遭到报应的!哈哈哈!”

  他大步越过冰冷的拒马,身影没入布幔之后。

  那些东西他吃了,大家都吃了。

  他若染了瘟神,这些人,谁也逃不掉。

  一踏入所谓的“冬瘟营”,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腐烂和排泄物的气味,令人作呕。

  眼前景象,让萧野瞬间僵在原地。

  这哪里是营地?

  分明是修罗炼狱!

  目之所及,尸骸遍地。

  几乎每座歪斜的营帐外,都胡乱堆叠着尸体,少的几具,多的竟摞起半人高,全都被冻得僵硬,保持着死前挣扎的扭曲姿态。

  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紧挨着内侧布墙根下,那里堆积的尸体更多,大多赤身裸体,肤色青紫。

  那些是近日被从营外直接抛进来的。

  为了能将尸体丢过近一丈高的营墙,辽军甚至在外面垒起了一个土台。

  “哟,又来个辽狗?”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墙根处传来。

  萧野猛地转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裹着几件明显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肮脏棉衣,瑟缩在一小堆哔剥作响的火堆旁。

  那火堆燃烧的“木柴”,颜色惨白,形状怪异……

  “辽狗,”那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拍了拍身旁的空地,眼神浑浊而诡异,“你这身行头不错,爷看上了。过来,坐这儿,死近些……没人和我抢。”

  “南人!你想死?!”萧野正因被同袍抛弃而陷入狂躁,眼前宋人的话语刺激更使得他血气上涌。

  说话间他“唰”地拔出腰间弯刀,一步步逼了过去。

  “死?”宋人男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胸膛。

  只见那瘦骨嶙峋的胸腹皮肤上,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斑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来啊!朝这儿捅!”他竟主动站起身,踉跄着朝萧野的刀尖撞来,“给老子个痛快!在这鬼地方等死,还不如早些死了算逑!”

  这座营地,七十八座营帐,塞进了近四千人。

  其实进来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区别只在于早死晚死。

  稍有气力的,拉帮结伙,还能占据营帐一角;而像他这样形单影只,又已现病症的,只能蜷缩在这露天墙角,与尸骸为伴。

  每一刻都是凌迟。

  有些胆大的,曾试图冲向出口。

  换来的不过是身上插些箭矢,还是会像垃圾一样扔回墙内。

  这里是人伦尽丧的地狱,善恶的界限早已模糊,种族的区分也被死亡的恐惧碾碎。

  可笑的是,新来的宋人因人数更多、相对“健康”,反而成了此地的“强势”群体。

  堪称荒谬。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萧野被对方癫狂的姿态彻底激怒。

  他手起刀落,弯刀划过一道寒光,自那宋人男子胸前掠过。

  “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溅了萧野满脸。

  那男子踉跄后退,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绽开的巨大伤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仰面倒在血泊中,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嗬……嗬……”这是萧野第一次杀人。

  脸上黏腻温热的触感,鼻尖浓重的血腥气,让他狂暴的头脑稍稍冷却。

  眼中的疯狂也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

  他手一松,沾血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他部落中流传着一个说法,沾染了诅咒者的鲜血,必受瘟神诅咒,绝无生还可能!

  刚才被同袍抛弃的愤懑以及被宋人刺激,才让他挥出了那一刀,可现在,无边的悔恨和恐惧吞噬了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呜呜呜……”他抱紧头颅,蜷缩在地,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但下一刻,他又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未干,却扭曲出一个怪异笑容,自言自语:“是这卑贱的南人自己找死!他必须死!哈哈,他必须死!”

  他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歇斯底里地狂笑,时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萧兀纳,时而又模仿乌古生前的样子,手舞足蹈,发出意义不明的吟唱。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附近几座营帐的帘子被悄悄掀开一角,露出几张或麻木或讥诮的脸,他们看到状若疯癫的萧野,皆摇了摇头,缓缓放下了帘子。

  “又死一个,疯一个。”

  “管他作甚?咱快活咱的去……”

  “妈的,这鬼地方……”

  天色渐亮,晨曦却似乎穿不透这厚重的布幔。

  骨火哔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与呓语,还有偶尔爆发的惨嚎,构成一首永不停歇的死亡交响。

  巳时一刻,营门处的布幔再次被掀开。

  一道佝偻的身影,背负弓箭,手按腰刀,踏入了这片死地。

  正是拔里。

  他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锐利,如同寻找猎物的病狼。

  入内后,他迅速扫视,目光很快锁定在墙角望着骨火傻笑的萧野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句对话。

  拔里摘弓,搭箭,开弦,动作一气呵成。

  “嘣!”

  箭矢离弦,精准地没入萧野的咽喉。

  萧野身体一僵,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难以置信地瞪着不远处的拔里,缓缓软倒。

  “咳……”拔里压抑地轻咳了一声,看着萧野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恨声道:“萧野,都是你害了我,老子就算要死,也要先宰了你!”

  说罢,他不再看那具尸体,紧了紧身上的皮甲,朝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里隐约传来些微动静,似是有人声。

  他步伐稳健,来到帐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可迎接他的,是数道骤然亮起的雪亮刀光!

  “有辽狗闯帐!”

  “宰了他!”

  拔里大惊,慌忙抽刀,却已慢了半步。

  数把腰刀短斧狠狠砍劈在他身上。

  “当当”几声闷响,厚实的皮甲和铁片挡住了大部分力道,未让他惨死当场。

  没死,却不一定代表没受伤。

  其中一刀,自他左额斜劈而下,划过眉骨、颧骨,直至下颌!

  剧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右眼,世界瞬间红了一片,左眼更是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辽狗不懂规矩!剁了他!”帐内传来一声粗野的呵斥。

  拔里被一脚踹中小腹,仰面倒地。

  他还想挣扎,喉咙处却猛然一凉,随即是灼热的刺痛感迅速蔓延。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感到温热的血液自喉咙飞速流逝。

  脸上的剧痛似乎消失了,听觉却变得异常清晰。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刻,他贴地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传来的沉闷震动声。

  那声音自西面而来,初时隐约,旋即变得清晰,如同夏日里的闷雷。

  那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战马奔腾的马蹄声!

  节奏鲜明,不像辽军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杂乱,而是整齐划一的轰响……

  宋军,是宋军的骑兵!人数……近万!

  这个一生征战,双手沾满鲜血的契丹武士,在生命最后的瞬间,涌起的竟不是对敌人的仇恨或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丝诡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窃喜。

  宋军来了……他们来为我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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