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理会盛,拉着盛明兰登上了马车。
盛望着远去的马车,轻叹一声,对盛长柏道:“为父先回了,你也早些回府。“
顾廷烨与盛长柏相视一笑,都觉此事正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长柏,日后你若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故人。“顾廷烨半开玩笑地说道。
“哼,我盛长柏岂是趋炎附势之人。“他板着脸,不过片刻便破了功,也跟着笑了起来。
无人会嫌前路太过顺遂。
原本他只担心明兰的婚事,如今发现这位准妹夫竟“简在帝心“,自然由衷欣喜。
“如今看来,倒是我们看走眼了。“笑过之后,顾廷烨却轻叹一声,“原以为他与我一般是个不得志的,没想到他早已押对了注。如今你们都将步入朝堂,唯独我......依旧是个闲人。“
这话语中带着难言的怅惘。
既有为好友平步青云的喜悦,又有对自己前途渺茫的无奈。
第36章 :哲宗试探
垂拱殿内,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藻井的幽暗前悄然散开,化作一片无形的芳香,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皇帝赵煦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轩窗之旁。
纯白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却与他周身散发的、超乎年龄的沉静威仪形成微妙对比。
徐行立于殿中,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与用途。
而在赵煦眼中,徐行坦然迎视的目光何尝不也是一种审视?君臣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片寂静。
侍立一旁的雷敬屏息凝神,不停向徐行使眼色,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在北宋,虽不兴跪拜大礼,却极重君臣之仪。
徐行这般直视天颜,若真要治他个藐视之罪,也毫不冤枉。
时间仿佛被御座后那道青色屏风上的墨龙吞噬,流淌得格外缓慢。
最终,还是徐行率先开口:“微臣徐行,拜见官家。”
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依旧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对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他尚如雾里看花,需得一步步试探方才的沉默是试探,此刻的行礼也是试探。
赵煦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回御案前,执起那份绿色奏疏:“爱卿的漕运策论尚未尽述,不妨在此为朕补全如何?”
他称“朕”!
赵宋官家平日多以“吾”或“我”自称,仅在诏书或特别场合才用此称。
徐行听得这个字,心下顿时了然眼前这位,恐怕不似仁宗或神宗那般宽和。
“臣遵旨。”徐行知道,赵煦的试探开始了。
雷敬悄步上前取过奏疏,又搬来一张小案。
徐行便在赵煦面前站着,提笔续写《漕运三分计时策》的下篇。
北宋定都开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其最大优势在于四水贯通的漕运枢纽地位。
国家的命脉、京师的运转、军队的补给,无不依赖东南六路经漕运输送的粮秣物资。可以说,漕运就是大宋的生命线。
上策已将大政方针剖析明白,下策无非是细则补充。
其中关键,在于推行标准化载重与建立损耗概率模型,更创新地在固定损耗率外增设浮动奖励若官方核定损耗为百分之三,而实际仅百分之一,则节省部分的一半犒赏漕运官兵,一半充公。
原本策论到此便可收笔,但徐行笔锋一转,又添了一条新法:引入竞争,试行“官督商运”。
即由官府制定标准、严加监督,招募实力商队参与非核心河段的运输,按成效支付费用。
此举意在借民间效率打破官营体系的僵化。
当然,这一切都需循序渐进。若河道条件未备,仓促推行反而徒生事端。
他写下这条,实为试探赵煦对变革的底线是盲目推崇王安石变法,还是自有考量?
这对他至关重要,若只是照搬熙宁新法,那他充其量只是个工具,价值将大打折扣。
洋洋洒洒写就,徐行搁笔静立。
雷敬立即上前,轻吹墨迹,将奏疏呈至御前。
不料赵煦又取出四份奏疏,示意雷敬递给徐行:“一奏定一品。徐怀松,你能官至何阶,全凭自家本事。”
徐行微微蹙眉,展开雷敬奉上的第一本奏疏。
【西夏告宋主书】
“大宋皇帝陛下:甥舅之盟,历有年所。然我国内府库空虚,军民嗷嗷,群情激愤,皆言旧赐微薄,不足赡养。为固盟好,永息边衅,敢请陛下:一、请将每岁所赐银、绢、茶帛,倍于旧数。二、请重开延庆、保安军等处榷场,畅通互市……”
徐行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若上述二请,皆不获允,他日铁骑东来,叩关请命,悔之晚矣!”上。
眉锋微翘,想到西夏此时正是小梁后与兄弟争权之时,西夏国内权利斗争最是焦灼。
对方却在这时候递上这份国书,其目的值得他琢磨一二。
思虑片刻,他重新执笔,紫狼毫饱蘸浓墨,抬头看了眼正细读漕运策的少年天子,低头挥就二字:“征伐”。
他甚至不无恶意地揣测,这份国书恐怕才是赵煦毅然宫变的真正导火索毕竟史书记载中的这位,可是两宋罕见的强硬主战派。
想到此处,他豁然开朗:赵煦是以漕运策试他的“才”,而以西夏国书试他的“胆”。
他展开第二份奏疏,内容一目了然:市舶司官员贪墨成风,奢靡无度,已糜烂成相互包庇、欺瞒朝廷的利益集团,其中更牵扯不少朝中重臣。
其实贪污在北宋宽松的司法环境下早已司空见惯。
这得益于奇特的“议刑”与“奏裁”制度八品以上官员犯罪,地方无权判决,必须上奏皇帝裁决。
对于高官或疑难案件,常由皇帝召集重臣“议刑”,其间充满政治权衡,而非纯粹依法断案。
加之“官当”与“赎刑”,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官员特权。
“官当”指用官职抵罪,“赎刑”指用钱财赎罪。
虽然死刑不能赎,但不是还有议刑么,这议刑就是将想办法将死罪变成活罪,然后用官位和钱财换去罪责。
正因如此,北宋官员贪腐在后世史书中着墨不多既然大多不了了之,史笔也懒得费墨了。
清官自然是有,但以北宋官员之众,怕是贪者更多。
徐行嗤笑一声,再次提笔,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杀!”
后世证明,肃贪抄家是见效最快、成本最低的生财之道。
再说大宋养士百年,最不缺的就是候补官员,京城里等着补缺的“选人”可还有两万之众呢。
第三策、第四策关乎冗兵、冗官,这又是两大顽疾,亦是王安石变法力求解决的症结。
岁入近亿贯的北宋,到神宗朝竟出现财政赤字,“三冗”问题正是病根。
故而无论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还是王安石的熙宁变法,核心都是为国敛财,以求平衡“三冗”。
后来的赵佶与蔡京干的也是同一件事将民间财富转为国库收入,只是蔡京手段酷烈十倍,终致徽宗末年民不聊生。
心中有太多想法,也有诸多对策,但他不得不顾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以及眼下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
任何脱离现实的政治构想,都不过是易碎的泡沫,注定被利益集团的巨轮碾碎。
此时,赵煦已读完漕运策论,不知何时已来到徐行身侧。
见他执笔良久却迟迟未落,不由开口:“徐爱卿,可是有所顾忌?”
徐行想起盛明兰临行前的再三叮嘱,又对上赵煦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终是轻声问道:
“官家,可会因言治罪?”
第37章 :论政
垂拱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投映在青石地面上。
“雷敬,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赵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待雷敬躬身退出,赵煦亲自搬来两个小凳,示意徐行坐下。“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朕向你保证,绝不因你言语失当而加罪。”
徐行凝视着这位年轻官家,心中快速评估着史书对赵煦的记载,终于点头:“臣相信陛下。”
这个“赵”姓,为他增添了不少信任分。
若眼前是司马氏或朱姓帝王,他是断不敢写下心中所想的。
当“迁都”二字跃然纸上,赵煦明显一怔,难以置信地低语:“迁都?”
徐行边写边解释道:“天下财赋,十之七八尽耗于军费。冗兵之患,实为三冗之首。而最快解决之道,便是迁都洛阳。”
“开封地处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辽国铁骑若南下,数日便可兵临城下。我朝不得不养禁军数十万,名为‘天子卫戍’,实为‘四面堵漏’。”
“若定都洛阳,凭山河之险,京师防务所需兵力可大幅削减。臣粗略估算,仅驻守京畿之禁军,便可裁撤十至十五万!此十数万兵员,每年所省粮饷、衣赐、赏赉,何止千万贯?”
为增强说服力,他搬出太祖旧事:“武德皇帝在开宝年间,便曾力主迁都洛阳,甚至西幸驻跸达数月之久。”
“太祖旧事,朕自然知晓。”赵煦颔首。
“太祖当时便预言,定都开封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将尽。”徐行索性放下笔,书写实在费神。
赵煦陷入沉思,徐行便静候一旁。
献策迁都,徐行自有考量。
若眼前这位真是短命之君,那么迁都或许是阻止三十年后那场浩劫的最佳方式之一。
要么主动迁都,要么三十余年后被迫南迁开封注定无法承担北宋后期的都城之责。
想到大宋将要面对的强敌,他心中暗叹。
金与蒙古,可不像辽国那般容易喂饱。
至于营建新宫,其实北宋皇宫规模不大,整个大内周长仅五里,面积约六十顷,不及唐宫六分之一。
洛阳底子尚好,花费相对可控,唯运河疏浚耗费国力。
但在他看来,这笔买卖依然划算。
当年定都开封的隐患已然显现,若一成不变,终将成为埋葬北宋的关键因素。
当然,若眼前这位能如赵佶般长寿,他相信即便无所作为,北宋也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惜,寿命之事最是无解。
“欲据山河之险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赵煦喃喃自语。
徐行闻言眼前一亮这正是赵匡胤当年之言,可惜被“高粱河车神”一句“在德不在险”所阻,最终导致北宋在强盛时遭遇罕见的历史“黑天鹅”事件,一夕崩解。
“陛下可有此安天下的雄心?”徐行试探道。
赵煦却摇了摇头:“时局复杂,迁都之事容后再议。”
虽遭拒绝,徐行却捕捉到他眼底深藏的期许,心下明了:这位皇帝已被说动几分,证明他确有想法与胆魄。
这正是徐行想要的。眼下局势,即便赵煦真想迁都,他也会劝阻此事须待朝堂拨乱反正之后。
“除迁都外,可还有他法?”赵煦再问,此时姿态已如虚心求教的学生,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
“有。”徐行重新提笔,这次不打算详写,只将后续应对三冗之策提纲挈领地写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