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奋笔疾书时,眼前忽然一亮原是赵煦见他书写不便,亲自为他掌灯。
对于冗官,他首推严格限制恩荫名额,次则推行考核淘汰制。恩荫过滥是“冗官”主因高官子孙、亲属甚至门客皆可凭此直接入仕,无需科举。
一相去世,数十族人得官,造成“一人入仕,子孙俱为官吏”的局面。
加之宋官过于安稳,懒政者十之八九,行政效率低下。
不设考核,冗官只会愈演愈烈。
冗官问题当然不止于此,还有官、职、差遣分离等制度性症结。
但他深知改革之难,赵煦恐怕也不愿动摇这个为防权臣而设的基础制度。
至于冗兵,则可裁汰老弱,在南方等无战事之地推行“保甲法”加强地方武装,减轻中央募兵压力,甚至在部分地区恢复“将兵法”,解决长期存在的“兵将分离”问题。
冗费则无甚新意,这些开支多属制度性及皇室主导,包括祭祀典礼的巨额赏赐、皇室开销与岁币外交。
其中祭祀典礼占大头,无非是老生常谈的节流劝谏。
写到这里,徐行停笔。
其实心中还有清丈土地、打击豪强隐田等策,但不再赘述。
毕竟写得再多,赵煦眼下也无力施行。
甚至今日所书诸策,在党争未解前都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书写这些,并非真指望赵煦立即采纳,而是一种“自荐”的手段将自己打造成大宋的“奇货”,待价而沽。
说得直白些,便是以这些策论换取明日之官职,端看赵煦许他何职。
“怀松为何停笔?”赵煦的称呼一变再变。
这位十七岁的少年眼中满是求知欲。
徐行突然发现这位少年官家其实也很可怜。
他为变而变,知道熙宁新法是他父皇毕生心血,出于对父亲的崇拜,他崇尚王安石变法。
可惜深宫中,他接触不到变法实质,甚至有些只闻其名不知其所以然。
这点从高滔滔给他找的老师就能发现。
文豪苏轼、哲学家程颐、科学家苏颂、史学家司马光、范祖禹,名臣吕公著、范纯仁,还有傅尧俞、孙觉。
这些人只教他做尧舜之君,对王安石变法讳莫如深。
“陛下,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任何政令都需实践检验,就是臣也不敢保证这些策论一定可行。眼下就是将这暖阁写满,又有何用?”
相处一个时辰,徐行对这位少年帝王已有了大致了解。
他确实睿智聪慧,极有主见从最初的试探手段便可见一斑。
但他终究只有十七岁,仍保有少年人的纯真,对未知领域充满求知欲,甚至会对知者产生几分推崇。
“说得是。”赵煦颔首,转而问道:“不知怀松对眼下朝局有何见解?”
谈及朝政,他又恢复了帝王气度,显得胸有成竹。
徐行低头看向第六本奏疏,封面上赫然写着《熙宁旧臣》。
看来这才是重头戏。
之前的奏疏试探才华、胆识,三冗之策则是考察他对熙宁变法的理解深度,而这最后一本,该是试探他的政治倾向了即便是新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赵煦想知道,徐行更倾向于新党中的哪一派。
是章的激进派,还是曾布的温和派,亦或是他讨厌的吕惠卿?
第38章 :落子
烛影摇曳,炭盆中的余烬尚泛着暗红。
不知不觉,时辰已入亥时。
殿内的君臣二人仍在对坐夜谈,就朝堂局势,新政旧法各抒己见,时有激烈争论,却又在碰撞中渐趋默契。
说实话,徐行很享受这般直言不讳的氛围。
不知是不是因为殿内暖意熏人,又或是赵煦倾听时那专注而明亮的目光,竟让他一度忘却了对方的帝王身份,言辞间也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真率。
或许,也只有在这个文风开明、士大夫敢言的朝代,他才有胆量说出那些在后世看来颇为激进的见解。
两人就明日早朝的应对之策达成共识,徐行起身告退。
他行至殿门,手尚未触及门扉,身后却传来赵煦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询问,令他身形骤然一僵。
“徐爱卿。”
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仪,疏离而平淡,连称呼也悄然变回了最初的“徐爱卿”。
“你为官,所求为何?”
徐行背对着赵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
殿内暖融,殿外清寒,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本想说几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堂皇之言,或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士人理想。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那些话连自己都不信。
沉默片刻,他还是选择了坦诚。
他深知,君王榻侧,容不下毫无瑕疵的圣人,无欲无求者,其欲往往更大。
“回陛下。”徐行声音平稳,“权柄在手,可施展抱负;钱财丰足,可安身立命;美人相伴,可慰藉平生。此三者,臣……皆心向往之。”
他将“权、财、美人”直言不讳地道出。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能听到烛花轻微的爆响。
旋即,赵煦的笑声打破了寂静,那笑声由低转高,带着几分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放松?
“哈哈……好!食色性也,富贵人所欲。此亦朕之所好,人之常情!”笑声中,那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
徐行心中暗舒一口气,知道自己这番“自污”式的坦诚,反而误打误撞,过了君王心中那杆衡量“可用”与“可控”的秤。
“雷敬,代朕送送怀松。”称呼再度变回亲切的“怀松”,已是恩宠依旧的信号。
徐行再度躬身行礼,这才缓缓退出垂拱殿。
殿外冷风一吹,他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微濡。
伴君如伴虎,莫过于此。
皇城司司公雷敬早已候在门外,亲自提灯引路,直至宫门在望,徐行却忽然停步。
“雷太尉,请留步。”
赵煦是势单力孤的“孤君”,而他徐行,此刻又何尝不是无根无萍的“孤臣”?
他非王安石门生,与变法派核心人物毫无瓜葛,严格来说甚至连新党都算不上。
眼前这位手握宫禁侦缉之权的内侍,或许是他眼下所能寻到的最合时宜的盟友。
而从今日雷敬的种种表现来看,对方显然也有意示好。
雷敬闻声转身,面上浮现一丝疑惑:“徐迪功还有何吩咐?”
徐行猜得不错,雷敬作为“弃暗投明”的内侍,虽得新君暂时接纳,内心实则焦虑不安。
内侍之间的倾轧向来酷烈,赵煦虽无潜邸旧臣,却自有心腹内侍,他雷敬要想站稳脚跟,乃至更进一步,急需在外朝寻找助力。
“借一步说话。”徐行引他行至宫墙阴影处。
雷敬会意,对远处守卫的皇城司亲从官挥了挥手,令其退远些,自己则跟上徐行的脚步。
“恭喜太尉,此番护驾首功,前程不可限量。”徐行先道恭喜,不待对方谦逊,便话锋一转,“官家锐意进取,有心重振朝纲,今后倚重皇城司之处必多。太尉若欲更进一步,或可……尽早加派得力人手出京。”言及此处,他目光微抬,意有所指地望向西北方向。
雷敬初听面露喜色,但对他最后的暗示却显茫然。
“还请徐迪功明示。”雷敬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
“西夏近来频频异动,国书言辞倨傲,我观其内里,恐非简单的边境纷扰,或有更深隐情,陛下少年英主,志在边功,断不会容忍西夏如此挑衅。”徐行点到即止,转而议论起皇城司本身,“如今皇城司职责庞杂,既要宿卫宫禁,又要侦缉臣民,偶尔协捕,却无独立司法之权。
亲从官数额有限,探事司人手更显不足,且多局限于汴京周遭……甚至还需分心管理冰井务此等琐事。
长此以往,恐难当陛下日益倚重之望啊。”
他深知在这个盘根错节的官场,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权。
无论面对旧党还是未来的新党同僚,争斗永无休止。
若只想做独善其身的纯臣,恐怕不知何时便会沦为党争的牺牲品。
自他看到盛明兰背上那抹猩红的杖痕起,便已明了在护卫这大宋江山之前,他须先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为此,他不介意在必要之时,行一番权臣手段。
雷敬能率先倒向赵煦,政治嗅觉自非常人。
听闻徐行既论西北局势,又言机构革新,立时明白皇城司或将迎来巨变,而这一切,似乎与眼前这位圣眷正隆的年轻官员息息相关。
“多谢徐迪功提点!”雷敬郑重躬身一礼。
徐行坦然受之。
他正在刻意营造自己作为“官家近臣”的形象,这张虎皮,在初期至关重要。
“扩充人手、明确权责之事,陛下自有圣断,料想不久便见分晓。然则,探查西夏动向,却是刻不容缓……”徐行意味深长地看了雷敬一眼。
他心知,尽管今日与赵煦探讨诸多,但迫在眉睫的核心问题,仍是西夏。
以他对这位少年帝王的了解,绝无可能应允西夏国书中的苛刻条件。
“雷太尉,夜色已深,徐行便先行告退了,官家御赐了伤药予明兰,我还需亲自送去盛府。”
“徐迪功慢走。”雷敬拱手相送。
望着徐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雷敬目光闪动,心中已然明了。
徐行展示了合作的意愿与价值,接下来,便该他拿出“诚意”了。
而这“诚意”的轻重深浅,正应在那“明兰之伤”以及后续他能为此事出多少力、查到何种程度之上。
这初次接触,彼此的目的与用意,皆在不言之中。
徐行确实转道去了盛府。
尽管时辰已晚,于礼不合,但他不得不去。
送上御赐伤药固然是名目,更重要的,则是明日朝堂之上需要盛扮演的角色提前沟通。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尚是“待阙选人”,并无资格参与明日朝议。
然而,该有的舆论需有人引导,该算的旧账也需有人出面。
盛,正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来到盛府门前,他取下头上的展脚幞头托于手中,轻轻叩响了门环。
这是他首次以未来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门。
“何人深夜扰攘?”门房小厮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