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徐行看着那漏雨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便是现实,官场最是势利,你失了势,连蝼蚁都敢来啃噬你的立足之地。
接下来的两天,徐行奔走于汴京的大小牙行。
四百文钱,如同一个笑话。
牙人初听“迪功郎”尚还客气,一闻预算,脸色立刻变得古怪。
“官人莫不是说笑?四百文,连南薰门外拉纤力夫住的联排铺位,都租不到一个囫囵的!”
“官人,非是小人不尽力,实在是……这价钱,便是寻常厢房的一个月租金都不够啊。”
他甚至去了几处寺庙,试图寻个挂单之所,奈何他身有官职,僧人也只是合十念佛,婉言谢绝,言说寺规森严,不敢收留朝廷命官,恐惹非议。
“果然让晁补之言中了,京中居,大不易。”徐行站在汴河畔,春寒料峭,河风如刀,感慨万分。
哪怕到了此时,他也不敢或不能去那城西‘清风楼’。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旁侧的酒肆中出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那是个极为英挺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却满身酒气,眉眼间尽是桀骜与挥之不去的郁愤。
徐行皱眉看着男子,脑中千转百回,思考是否又是算计?
“你……你不是那徐怀松吗?”他口齿有些不清,带着世家子特有的直率,甚至可以说是无礼,可语气中带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自嘲,却并无多少恶意。
“你是何人?”徐行紧了紧书箱背带,好奇打量对方。
可此人却十分失礼的将手臂搭在了徐行肩上,“我叫顾廷烨,一个连春闱都未上榜的废物。”
顾廷烨?
徐行本打算退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好奇对方为何如此言语,印象中这人可不会说自己是废物。
“走,怀松兄,今日与你相见是缘,与你寻一清净地再喝他一顿,我和你说,今日必须给我顾廷烨脸面。”顾廷烨说罢紧了紧手中力道,强迫般推着徐行向前走,嘴中还不时有话语念叨。
“我父亲将我与你比较,说我与你一般狂悖……嗝……”一口酒气蓬勃而出熏的徐行直接撇过头去。
徐行心下了然,估计自己成了反面教材,引来了这位公子爷共情。
“顾兄,可否卸些力道。”
徐行放下了防备之心,倒也不排斥与对方喝点小酒,可顾廷烨手上力道,却勒的他脖颈生疼。
“不好意思……哈哈,忘了你与长柏一般是正经读书人。”顾廷烨说完将手收回,改为拉着他臂膀,似是怕他跑了一般。
一路随行,不多时,徐行被拉到了‘清净地’。
广云台,汴京城极为响亮的烟柳地。
穿过灯火辉煌的门楼,丝竹管弦之声萦绕耳畔。
知客见是顾廷烨这位熟客,又见他带着一位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的生客,并未阻拦,只是恭敬地将他们引至内里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烟霞阁。
阁内暖意融融,焚着淡淡的苏合香,四壁挂着山水画。
魏行首今日着一身天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正临窗调试着一具蕉叶式古琴。
琴音淙淙,如流水溅玉。
她见顾廷烨带着陌生人进来,琴音稍歇,抬眸望来,目光在徐行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魏行首,”顾廷烨显然与她相熟,随意一拱手,声音因酒意而有些响,“给你带来一位真正的才子!这位是徐行徐怀松,本届春闱的会元!文章锦绣,只是……嘿嘿,与我一般时运不济。”
他被划去功名,禁止科考,徐行被圣人钦点榜尾,可不都是时运不济之人么。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失礼。
徐行眉头微蹙,但并未出言纠正。
他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拱手道:“徐某,冒昧打扰行首清静。”
魏行首起身还礼。“原来是徐会元,”她声音清亮,目光中那丝探究更深了,“妾身魏轻烟,顾公子谬赞了,徐会元大名,妾身早有耳闻。”她说的并非完全是客套话,殿试省元被置末等,这本就是近日汴京仕林中的一桩谈资。
顾廷烨自顾自地坐下,斟了一杯酒,对魏轻烟道:“我今日在此与徐兄畅饮,寻常酒水自是配不上我等际遇,你且去打两壶‘眉寿’来。”
魏行首听后对着身旁女仆点了点头,笑道:“有酒岂能无菜,娥儿,你再去安排一桌好菜。”
不多时,酒菜皆齐,顾廷烨持壶举杯,徐行作陪。
‘眉寿’入口,一股淡淡的腊梅香自口腔绽放,接着是甘甜之味缓缓自口腔弥漫,这明明便是后世果酒,极容易上口。
推杯换盏间,酒入怀不少,话语也是多了起来,言行也渐渐放开,开始与顾廷烨互称兄弟。
顾廷烨将从家中与父兄不睦,再到因酒后狂言被圣人记恨的郁结尽数倾吐。
“顾兄勋贵之家,这科举无关紧要吧。”虽然北宋扬文抑武,但也不缺勋贵,只是掣肘太多而已,一世富贵确实不难。
顾廷烨却不置可否,摇头道:“昨日高阳县男嫡女出嫁,你可知所嫁何人?”
“不知?”徐行摇头不解。
“殿试甲等十四名范伯兮,你该是有印象的,勋爵看似风光,可又哪比的上朝堂朱紫显贵。”顾廷烨说完直接拿起酒壶狂饮起来。
堂堂开国县男尽也需去与商贾一般榜下捉婿。
徐行没再劝,因为顾廷烨说的是事实,北宋一朝以仕林清流为贵,武将勋贵被严防死守,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徐行有感而发,说完端起酒水一饮而尽。
不管社会如何畸形,怨天尤人总是不该,如何在这个时代立身、改命,才是大丈夫所为。
况且,这个时代虽有不足之处,却已是封建最好的时代。
第3章 :且插梅花醉汴梁
“徐兄此言,可谓精辟。”
顾廷烨听到他的感慨,竖起来大拇指,连带笑意,夸赞起来。
这也是他为何要求取功名的原因,不但是他,连公爵府都以中举为豪,想淡化身上“武勋”标签。
这标签对百姓而言确实贵不可言,可对朝堂紫衣贵人而言,却是不屑。
“有何精辟不精辟的,酒后之语而已。”徐行罢了罢手,将目光投向一旁魏行首,“魏行首,入院之时,听你正在抚琴,可否劳驾……”
这酒已是让他有些上头,缺点音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正有此意。”魏轻烟自无不可,指尖缓缓拨动清闲,袅袅琴声开始飘荡。
“哈哈……徐兄与我一般,果然是性情中人,不像长柏。”顾廷烨见徐行所为,顿时引为知己。
至少,是臭味相投。
徐行没接话,反而拿起筷子“叮叮当当”的敲起来酒杯,迎合着琴声。
多日来如履薄冰,一壶酒水下肚,那紧绷的心弦却是慢慢放开,渐渐露出了几分狂态。
若是有他后世朋友在此,一定能看出徐行这是喝到位了。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汴梁。”
徐行狂傲之声自肺腑而出,迫使魏轻烟琴声一顿,然后悠然拔高,升出一股豪气,以魏轻烟之才情,变曲随手拾来。
当最后两字云台道尽,魏行首却是站了起来行礼万福:“一阶蒲柳,薄酒三杯,竟得官人留诗广云台,烟霞阁今后愿为官人常开门禁,酒菜常备。”
诗中徐行自比天生谪仙,天生性格懒散疏狂,其后“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狂放不羁,更隐喻他曾拥有过人的能力或地位。
后半阙却是不好评论,到底是真不愿看王侯,还是王侯不让他看,就不可而知了。
而最后一句才是魏轻烟道谢的原因,徐行这这些连天上金阙都懒得归去,只原插花醉卧汴梁。
醉在汴梁的哪?
自是这广云台烟霞阁。
这份狂悖与底气,确实让魏轻烟侧目。
此诗虽不是风月诗,却是广云台的登高梯,此诗一出,徐行狂悖之名或将彻底做实,但广云台也将随着徐行的狂悖之名一同升起。
诗词又在魏轻烟小院所做,对她自然也有好处。
“顾兄,此诗用于付今日之酒钱,可够?”徐行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手中酒壶,醉眼迷离的说道。
“听魏行首的话,不但今天的够了,怕是今后我顾延烨报上你徐行大名,亦可沾光。”顾廷烨转头看向魏轻烟,却见魏轻烟正暗自发愣,“魏行首,若被我怀松兄才情所迷,顾华烨却愿保媒,哈哈。”
“小侯爷说笑,妾身蒲柳之姿,哪敢想这等美事。”魏轻烟回过神,语气清幽,待看到徐行晃壶的举动才明白过来顾廷烨意有所指,当即唤来侍女,耳语几句。
“徐官人稍等,酒水已在来的路上。”
“无妨,今日有酒、有曲、有美人,畅快的很。”
“徐兄此言差矣,不但有酒、有曲、有美人,可还有我顾廷烨这知心之交。”顾廷烨站起来强调了下自己的存在,又摇摇晃晃举着空杯说道:“可惜长柏家教太严,若长柏也在,那算是圆满了。”
接着顾廷烨又将自己如何与长柏因一副‘燕云十六州舆图’相识告知徐行。
酒水再来,两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而随着顾廷烨畅想燕云,徐行也加入了吹牛行列。
魏轻烟看已是醉了十成十的两人,叹了口气,主动上前倒酒。
陪酒她是专业的,此时两人这副姿态最是难搞,只有将他们灌到昏迷不醒,才是上策。
果然,不过一会,两人已是彻底趴下。
她当即唤来小厮,让小厮搀扶着两人去前楼客房休息。
人都走了,魏轻烟走到窗台,将窗户打开,一股冷风猛然灌入,让她紧了紧衣衫。
瞧着夜幕已是悄然落下,春雨又开始淅沥沥落下。
“娘子,外面可寒着呢,快将窗户关了,歇息去吧。”说话间侍女娥儿手持红色褙子赶紧为她披上。
“吹吹冷风也好,好教我清醒清醒。”
“娘子又没饮酒,为何要清醒?”
魏轻烟未接话,反而是说起了其他事,“鸨母,可有什么吩咐。”
“鸨母听了徐官人诗句,可高兴坏了,还说好酒好菜尽管上,我还听说鸨母已派韩管事前往墨雨轩请张学究书写诗句去了。”
“还真是快,我回房去了。”魏行首呢喃了半句,默默离去。
细雨如酥,浸润着庆寿宫的琉璃碧瓦。
春夜微凉,宫灯在雨幕中晕开团团暖黄,映照着阶前渐次绽放的玉兰。
湿润的青石地面反射着朦胧光影,巡夜内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垂帘深掩的殿阁内,缕缕沉香自兽吻金炉逸出,与窗外飘来的泥土芬芳交织,氤氲成一片静谧。
“圣人娘娘,外头又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