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先是咳嗽声响起,略显疲惫的声音紧随其后:“什么时辰了?”
“刚入戌时。”说话间宫装老妇越过七宝琉璃屏风,来到圣人娘娘近前。
圣人身穿青色蹙金绣鸾纹衣,肩披赭色霞帔,端坐在御案前,案上列着青玉笔山与鎏金镇尺,右侧整齐的堆叠着十数本奏疏。
“什么消息?……你读与我听吧,今日看到字就头昏。”
“徐行与宁远侯府的二公子在广云台饮酒,期间作诗一首……”宫装老妇说着说着皱起来眉目。
“这皇城司是没事干了么?些许小事也值得此刻传信入宫?”圣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让人听不出一点情绪。
“许是为圣人鸣不平,下面的人也是有心的。”
“唉!”太皇太后站了起来,在嬷嬷的搀扶下来到一旁软座坐下,静听老嬷嬷咏诵,待听完他不急不缓说道:“这徐行却是是个不识趣的,稍后将这首诗与陛下送去。”
“奴婢遵命。”
“还有,以后些许小事就不要传宫里来了,若传出去,岂不成了我堂堂太皇太后还容不下一个小小迪功郎。”
“奴婢知罪,奴婢亦是气愤。”
“呵呵……气愤亦正常,你听听这诗,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汴梁。”太皇太后指节敲打着案几,语气终于有了波动,嬷嬷却是知道这位圣人还是动怒了。
“咱这徐功自比谪仙下凡,倒显得本宫小家子气了,尽有眼无珠,只许他一个迪功郎。”
“圣人娘娘胸怀天下,岂是他徐行可称量。”老嬷嬷在一帮递上茶水,言语安慰。
“你懂什么,这读书人呀,只有他们读书人骂得,其他人都骂不得。”太皇太后端起茶水浅尝辄止,“徐行以科举为王党张目,皇城司那可查出眉目?”
“暂无,未查到其与其他人有书信往来。”
“背后是否有猫腻,试试便知……,你且去打听打听,哪家官员庶女适合婚配这位轻王侯的迪功郎?”
既然明面上什么也查不到,那就将水搅混了。
接二连三有人跳出来为熙宁旧臣说话,这背后是否有猫腻?
“奴婢前几日倒是听孔嬷嬷说,承直郎盛家三位小娘子闹腾的很。”
“盛?”
“正是,盛官人家有两位庶女,四姑娘是贵妾所出,一直养在贵妾膝下倒是疼爱的很,而那位六姑娘则是贱妾所出,幼时丧母,养在了盛老太膝下。”老嬷嬷随口一说,却是让一旁圣人眼前一亮。
“扶我起来。”
老嬷嬷急忙将她扶起,向着御案走去。
不一会一封懿旨便书写完成,老嬷嬷捧起圣人印玺,轻轻印下。
“圣人娘娘体恤臣子,以德报怨,懿旨赐婚,这是何等恩惠,想来徐功必定能理解圣人苦心。”老嬷嬷合上懿旨,出言夸赞。
“下月便是陛下大婚,可别冲了我孙儿的喜事,此事宜早不宜迟。”
“奴婢一定办的漂漂亮亮。”老嬷嬷低眉应答,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
“命皇城司盯紧了。”
“老祖宗,该吃药了。”这时一道清脆的声响自外传来。
“四公主真是孝顺,这每日送药,他一刻都不耽搁。”老嬷嬷说话间赶紧越过屏风前去迎接,“四公主,你可慢点,可别摔着咯。”
“她就是个小皮猴,都被你们惯坏了……呵呵。”
老嬷嬷先是伺候用药,待见到圣人挥手,才缓缓退出。
退至殿外,他便对着恭候在外地一位绿袍内侍招到身前,“这徐行既喜欢在烟柳之地养名,你去吩咐一下,让那魏姓倡伎……”
内侍侧耳倾听,倒老嬷嬷吩咐完毕,点头退下。
第4章 :污名
“卯时正刻,新日换旧月,春寒雾重,注意添衣。”
“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报晓声窜于市井,引车贩浆的商贩吆喝声填充其中。
烟霞阁,暖闺之中,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闺帐,徐行下意识的翻了个身紧了紧丝被。
但手指间的丰润滑腻却让他瞬间清醒,这种手感太熟悉了,他不顾春寒,坐了起来。
寒气钻入被窝,让他打了个激灵。
急忙看向身侧,却见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正注视着自己,大片雪白润肤暴露在空气之中,鼻尖围绕着淡淡梅香。
徐行收回目光,右手狠狠拍打额头呢喃道:“还是着了道。”
“嘭!”
重新瘫倒,紧了紧被子,眼神呆滞的看着床闱顶部,陷入回想,可自己只记得喝酒喝嗨了,至于这“包夜”之事,却是一点想不起。
“徐官人,为何如此姿态,可是瞧不上我魏轻烟?”
魏轻烟本有万般委屈,可看徐行神情,心中却升起了不满。
想她魏轻烟,虽出生贱籍,却一向洁身自好,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人情世故也算达练,抛开出身,比之汴京勋贵千金丝毫不差。
如今却被这般轻视,自是心中生怨。
徐行转过身去,望着眼前绝世容颜,自嘲一笑“人贵在自知,我不觉得仅凭一顿酒,一首狂悖之诗,值得你魏行首行梳拢之礼。”
刚才坐起来的时候,他已是瞄见了传单下朵朵血梅,对于这份“殊荣”,他没有一丝欣喜。
若是寻常女子,逢场作戏,酒后乱性,他并不排斥,只要没病就行。
可……,这女人显然是这广云台花大价钱培养与包装出来的,自己一个迪功郎,却绝对不值“行首”梳拢。
可偏偏价值不大的人,获得了远超自身价值的服务,可不就是遭了么。
魏轻烟被他盯着心虚,却是转了个身,也不接话。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魏行首,可否告知苦衷?”
徐行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在背地里谋算他,连番被算计,可他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让他很焦虑。
“徐迪功,何必苦苦相逼,你我不过贵人眼中棋子而已。”
徐行见对方左顾言它,伸手将对方掰扯过来,眼神对视,言语郑重说道:“顾廷烨是否参与?”
既然对方不愿说,徐行就用排除法。
“小侯爷自是不知这些龌龊事的。”
“所以说是你广云台中之人?”
魏轻烟摇了摇头,“说不得,还望徐官人莫要再逼我。”说罢眼中升起一丝惧意。
“你算计我,却还要可怜你?”徐行掀开被子,两人赤裸相对,望着卷缩成一团的魏轻烟,连日来的阴郁爆发而出,“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口中‘贵人’,让我徐行捡了个大便宜?”
“徐官人,我魏轻烟虽有薄名,可终归不过一阶贱籍,养名千日,为的不过是保一身清白,好为将来可得良嫁,可你也看到了,贵人胁迫,我照样只得爬上这床榻。”魏轻烟也坐了起来,眼中全是委屈的泪水。
徐行撇过头去,不去看她,语气嗡嗡,“告诉我,你如此糟践自己,获得了什么,总可以吧。”
这种被动的应付,让他实在不甘心。
魏轻烟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轻声说道:“今日之后,鸨母允我自赎。”
“若我不从,明日便安排我梳拢,从此成为流莺。”
流莺便是时下最低等的倡伎,也可叫站关,以在街头卖艺兼卖身过活。
徐行看了他一眼,仔细甄别真假之后,“没有让你继续蛊惑与我,后续再使手段?”
“没有,不过有没有后手,我便不知了。”魏轻烟说完便自顾自拿起一旁衣裳穿戴起来,也不再和徐行多言。
徐行也赶紧爬起身来,去捡地上散落的衣物。
“徐官人的行李在外间,轻烟在此拜别,望官人心中两宽。”
能不能两宽,徐行不知道,现在他只想离开此地,连客套的面子话也不想说。
魏轻烟有她的难处不假,他徐行难道就是活该被算计?
踏出房门,徐行便见到了长桌上的行李以及书箱,三步并两步,他提起自己东西就往外走。
“徐仙人,急急忙忙可是要去找顾二爷?”侍女娥儿从一旁经过,开口问道。
徐行停下脚步,看了眼对方,“顾廷烨还在广云台?”
“在呢……不过顾二爷醉酒之后,一般都要酣睡至巳时,现在还早嘞。”
“他在哪?”
“前楼乙三厢房。”
得知顾廷烨住房,脚步又快了三分,可还未走出大堂,娥儿的一句话语却让他又停了下来“徐仙人何时来为我家小娘子赎身?”
“赎身?”
这是后招?
魏轻烟明明说此事之后,与他再无关系。
“难道徐仙人不打算为小娘子赎身吗?”娥儿放下手中托盘,矗立在堂前,指着徐行道:“昨日娘子还说你徐官人与那些问柳之徒不同,心有宏图,满腹才华,怎的如此……”
徐行估计这娥儿想说些狠戾话,又怕得罪人,生生咽了下去,可这眼神却是有些吓人,瞧着徐行像是在瞧十恶不赦的负心人。
徐行却并未接话,只是转身离开。
娥儿气愤去寻魏轻烟,主仆两人拥抱痛哭暂且不谈。
徐行匆匆唤醒顾廷烨,在对方的牢骚之中,将他拖起,拉着他便往楼下走。
“徐仙人!”
“徐仙人,早!”
沿途小厮皆与他打招呼,此时徐行才感觉出了不对劲。
顾廷烨先开口问出来他的疑惑,“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徐仙人的称呼了?”
“我哪知,昨夜与你喝的烂醉,现在脑子还搅着呢。”徐行忙拉过小厮,“为何叫我徐仙人?”
“徐仙人作《广云台》豪词,自比谪仙,可不就是徐仙人么?鸨母可是说了,以后见着徐仙人必须恭敬,还酒水全免。”小厮被拉住,倒也不惊慌,弯腰细细解释。
“好像你昨夜是作诗来着。”顾廷烨想了想点头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昨夜作诗了,那本就是故意为之。
此时还不是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南宋,文化风气极为开放,与歌伎听曲、填词、作画本就是“诗酒风流”的雅事,是展示才华、排遣情绪和社交的重要方式,不仅不会被广泛批评,反而被视为风流雅事。
晏几道、欧阳修、苏轼就为不少歌伎作了词作。
不过这里却又要分清界限所在,若是不发生今早之事,自然属于风流雅事,可要是有魏轻烟之事,那就变成了纵情声色。
总之,“才子风流”是有红线的,并不能肆意妄为。
其一,不能过度,不能影响正业。
其二,行为要保持在“雅”的范畴内,不能有公开丑闻。
其三,不能与儒家核心的修身,治国理念产生根本性冲突。